观 止 · 第 八 期
古今佳作赏析 | 绘画 | 2026年10月21日
《清明上河图》:八百人挤进五米长卷
一条五米多长的绢上,挤着八百多个人、二十多艘船、三十多栋房舍:桥下有人在抢救一艘失控的漕船,城门口骆驼正鱼贯而出——而画它的人,画史几乎不载,全靠六十年后一纸跋文留下姓名。
作者:张择端(北宋),字正道,东武(今山东诸城)人,北宋翰林图画院画家
年代:北宋末年(约12世纪初)绘成
形制:绢本淡设色手卷,纵 24.8 厘米,横 528.7 厘米 | 故宫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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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 作 品 展 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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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 | 全卷通景,需横向看。自右至左:郊野、汴河、虹桥、城门、街市依次展开,手卷本该一寸寸移着看,此处的震撼是「长度」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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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 | 开卷郊野:疏林薄雾,柳岸茅舍,土墙编篱。画家先用一整段宁静的村庄压住后面满卷的喧闹——先静,后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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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三 | 开卷第一幕:一支驮着货担的毛驴队踏过林间小路。城要靠乡村给养,故宫研究者认为这支驴队是画家的着意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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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四 | 汴河漕船。汴京百万人口的口粮全靠这条河从江南运来,漕船首尾相衔、桅樯如林,是全卷真正的经济命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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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五 | 虹桥(正名「上土桥」):木拱飞架,桥下无柱,宛若飞虹。桥面摊贩密集,桥下一艘漕船正在过桥——全卷的最高潮就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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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六 | 桥上众生:凭栏看热闹的人群、摆开的摊贩、穿行的车轿。往桥下看一眼,就知道他们为什么都探出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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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七 | 险情特写:漕船尚未完全放倒桅杆,眼看要撞上桥身,艄工紧张操作,桥上桥下一片呼喊。几个纤夫的失误,成了全卷矛盾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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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八 | 东角子门:高大的城门楼下,骆驼队鱼贯而出。有研究者注意到,门洞内外竟不见一名守卫——这是画家留下的破绽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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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九 | 卷尾街市:店铺鳞次栉比,正店、脚店门首扎结彩楼欢门,行人摩肩接踵。士农工商、僧道医丐同在一条街上,忙闲不一,苦乐不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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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 作 品 解 析
其一 | 画史失载的人,唯一的一纸供词
翻遍北宋的画史著录,找不到张择端。关于这个人的一切,都来自画卷后纸上一段金人的题跋——大定丙午(1186)清明后一日,燕山张著在卷尾写下几十个字,交代了画家的姓名、籍贯与身份:他姓张名择端,字正道,东武人,幼年读书游学于汴京,科举未成,改学界画,尤嗜舟车、市桥、郭径,后入翰林图画院。这段跋文还是他唯一存世的「传记」。「按《向氏评论图画记》云:《西湖争标图》《清明上河图》选入神品。藏者宜宝之。」——张著题跋(1186)
「神品」二字,是当时人给的最高评价。没有张著这几十个字,八百人的汴京城将连作者的名字都保不住。其二 | 五米长卷是一部时间机器
手卷不是一眼看尽的壁画,它握在手中,一臂一臂展开:先看到安静的村庄,然后是漕船、虹桥、城门、街市,最终停在喧闹到顶点的街区。张择端用散点透视把这些场景接在一条河两岸,长而不冗,繁而不乱,像一气呵成。故宫名画记统计:全卷八百多个人物、数以百计的树木房舍车船,大到原野城郭,小到市招上的文字,丝毫不失。明人李东阳题跋说它「高不满尺,长二丈有奇」。今实测纵24.8厘米、横528.7厘米——对照可知,这卷画比李东阳所见又短了约七十厘米,卷首一段早已损毁失传。也就是说,我们今天看到的开卷,已经不是张择端画完时的第一个画面。其三 | 全卷最高潮:桥下那一船人
虹桥是全卷的枢纽。这是一座没有桥柱的木拱桥,靠巨木穿插叠压成拱,跨度宽阔,让漕船不必拆桅便可通行——桥名「宛若飞虹」,正名「上土桥」。张择端把全卷的矛盾安放在这里:一艘漕船正要穿过桥孔,桅杆尚未完全放倒,眼看要撞上桥身;艄工们在船顶船头紧张操作,桥上的行人纷纷俯身探看,有人抛下绳索,有人大声喊话。在桥的另一头,画家还安排了一场小闹剧:坐轿的文官与骑马的武官互不相让,轿夫与马弁各仗其势,争吵不休。一桥之上,险情与闹剧同时上演,这是全卷戏剧性的顶点,也是画家观察生活的功夫所在——没有一件是摆出来的姿态,全是正在发生的事。其四 | 八百人的烟火,与几处故意的破绽
放大看这卷画,市井的生活纤毫毕现:正店脚店扎着彩楼欢门,说书场围满听众,理发匠当街修面,行脚僧、算命者、乞丐混杂在士绅仆役之间;船上人在桅杆边祭神,税局前有人验货。故宫研究者的说法:他们身份不同、衣冠各异,忙闲不一,苦乐不均——这是一座活着的城,不是一座布景。但仔细看,画里又有几处反常:城门洞开却无兵把守,望火楼下不见兵卒,城墙上下没有任何防御设施,胡人驼队大摇大摆穿城而过。当代研究者余辉据此认为,这不是单纯歌颂盛世,而是画家借风俗画向徽宗呈递的一份视觉奏疏——繁华之下,已是武备废弛。十二年后,金兵南下,汴京陷落。「古人有梦游华胥之国,其乐无涯者,仆今追念,回首怅然,岂非华胥之梦觉哉。」——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自序
画成不过百年,汴京已成一梦。这幅画留给后世的,恰是那场梦最清楚的一帧。其五 | 一卷画的九百年漂流
北宋亡后,此卷入金内府,卷尾留下张著等金人题跋;元明两代几度入宫、几度流落民间,明人李东阳先后两次长题,记下了卷首佚失的痕迹;清嘉庆年间重新收入宫中,卷后共有十三家题记、九十六方印。1925年,溥仪以赏赐其弟溥杰为名,将包括此卷在内的大批书画带出紫禁城,辗转天津、长春;1945年伪满覆灭,这批国宝流散东北民间。1950年,鉴定家杨仁恺在东北博物馆的临时库房里清理这批东西时,在一堆被视为仿本的《清明上河图》中认出了这一件真迹——绫绢、笔墨、张著跋俱在。真本重见天日后调藏北京故宫博物院至今。九百年里,它在宫墙内外几进几出,比画卷上任何一艘船的航程都要颠簸。—·—·—·—·—·—·—·—·—·—·—·—·—·—·—·—·—·—·—·—·—·—·—·—·—·—·
一条河、一座桥、一座城,八百个人各忙各的事——张择端没有画帝王将相,却把一个时代最结实的那部分留在了绢上。繁华与危机同在一纸,这正是它高过一切颂世之作的地方。
九百年过去,桥下那艘船还悬在撞上桥身之前的一瞬,驴队还走在开卷的疏林里。所谓「观止」,大概就是如此——看到这里,便可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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