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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苍山有雪,师姐有剑

  俞小塘怔了怔,旋即鼓了鼓香腮道:“没听过。”
  林玄言一愣,笑道:“没关系。师姐,这个也送给你。”
  说着,林玄言从怀中取出一个皮革包裹的长匣子,打开匣子,剑光森寒照人。那是一柄新剑。剑如柳叶,剑身很薄很窄,反射着寒芒。
  俞小塘问道:“我听二师弟说,你两个月前下山去铸过剑,不会是这把吧?”
  林玄言道:“嗯。这是为你量身打造的剑,你之前的剑太过笨重,不符合你的剑风。这柄剑最恰到好处。师姐收下吧。”
  俞小塘心中感激,又有些埋怨地问:“为什么不早些给我?也好让我适应一下”
  说着她取出剑挥舞了一番,剑过风无声,很是趁手。
  林玄言道:“先前你的能力挥不起它,但是现在可以。”
  又是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俞小塘淡淡地哦了一声,但是一想到这是师弟送给自己的礼物又觉得很高兴。耳畔锣声敲响,俞小塘心脏一跳,如临大敌。裴语涵恰好从洞天中走出,连忙嘱咐道:“小塘,你的安危最重要,师父不在乎输赢的。”
  俞小塘乖巧地点了点头,她朝着擂台走去,娇小可人的身子像是一道风景,也像是一道光。她虽然点头了,但是她握着剑的手却很紧。师弟已经这么努力了,自己可千万不能丢脸啊。
  这是今日比试的最后一轮了。
  其中极有人气的两位青年修士也在其中,一位是与俞小塘对战的摧云城少城主,一位则是阴阳阁的大公子季昔年。
  季昔年身子羸弱得像是一个病人。他干净雪白的手腕上系着一条湛蓝色的丝巾。身子竟像女子一样纤瘦,但是没有人敢因此小看他。不仅是因为他身后站着阴阳阁,更是因为他年纪轻轻便已经六境巅峰,传闻中,他甚至进入了第七境。
  摧云城的少城主则是出了名的美男子,五官棱角分明,犹如雕塑,用紫金发冠箍着脑后的长发,脸侧则有两缕长发垂下,是的那疏狂神色之间更多了几分清雅。他瞳孔深邃,光是凝视着俞小塘就让本来好不容易高昂起斗志的俞小塘内心发怵。
  钟华看着眼前那名握剑少女,忽然笑了笑:“我的对手居然是你这样的女孩子,不过也好,总比遇到那个娘娘腔强。”说着他的目光不由瞥了一眼隔壁比武场的季昔年。
  季昔年身子很瘦,但脸确实俊美绝伦,看上去比姑娘还要姑娘。钟华不屑地扯了扯嘴角,一股冰冷孤傲的气息围绕周身,忽然间,他长发激荡,一缕缕无形的气息绕着他周身展开。他肃然道:“摧云城钟华。”
  俞小塘也严肃道:“寒宫剑宗俞小塘。”
  这一战在大家眼中依然没有悬念,虽然方才赵念表现极其出色,但是大家依旧觉得这位小姑娘不会带来任何惊喜。
  裴语涵站在看台之上,神色凝重。季易天不知何时已经与她并肩而立,裴语涵往边上挪了挪身子,神色难以掩饰的厌恶。季易天道:“裴仙子放心,季某定会遵守承诺,我身为阴阳阁阁主,这点气量还是有的。”
  裴语涵淡然道:“那样最好。”
  季易天笑道:“你看我家公子如何?”
  裴语涵目光都懒得移一下:“没兴趣。”
  季易天微嘲道:“我没记错的话,你这位女徒弟不过是区区三境吧?”
  裴语涵清冷道:“又如何?”
  季易天哑然失笑:“不如何不如何,我就看看这小丫头能撑过几招。”
  此言一毕,阴阳阁的许多好事弟子纷纷交头接耳,开始赌俞小塘可以撑过几招。最少的说是一招,最多的也不过说是三十招。有人甚至押了自己一个月的俸钱。裴语涵看着这荒诞一幕,神色越发冰冷。这时,她居然看到林玄言不知何时也凑到了那一堆人里。
  “让一让,让一让。”林玄言高声道:“我也要压。”
  说完他接下腰间一块品相极好的玉佩往地上一拍。众人一看居然是剑宗弟子,心想难道剑宗自家的弟子都来落井下石了。不由笑得前俯后仰:“行行行,你也压,你压你师姐能撑多少回合。”
  有人一脸玩味地望向了裴语涵,果然,看到林玄言去凑热闹裴语涵脸色也极差:“玄言,你回来,瞎凑什么热闹?”
  季易天也道:“好了,大家别闹了。”话虽如此,但是他根本没有出手阻止,依旧看戏般望着林玄言。
  林玄言伸了个懒腰,没有理会师父的训斥,他再次拿起玉佩,往那些押注的对立面一拍,语出惊人道:“我压我家师姐赢!”
  “啥?”
  “这玉佩我瞅瞅,不会是假的吧?”
  “疯了疯了。剑宗不是弱智就是疯子,也就那个赵念像点样子了。”
  林玄言双手环胸站在一边,仍由他们检查玉佩的真伪。裴语涵也在一旁愣了好久,最后只好苦笑。林玄言怂恿道:“美人师父,你要不要也压一下。相信师姐啊!”
  裴语涵自然不会参加这种无聊的举动,刚要训斥几句,忽然一个极其清冷却好听的响起:“我也压赢。”
  这个声音太清太冷,就像是雪山下刚刚融化的溪水,众人纷纷回头,看到一位黑裙少女不知何时从洞天中走出,来到了那简易的赌局前。
  众人的目光纷纷有意无意地落在了那黑色短裙之下的雪白小腿上。季易天目瞪口呆,旋即跳脚急道:“婵儿,你瞎凑什么热闹!你押俞小塘赢?你拿什么押?”
  季婵溪想了想,认真道:“八相镜可以么?”
  季易天扶额长叹,气血上涌,一时间心情复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众位弟子心中纷纷咋舌,心想传闻小姐不仅不能修行,心智也有问题,当时心存怀疑,如今看来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惊心的美貌要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
  季易天还是妥协道:“你押吧你押吧。就八相镜吧。反正输了也是给自家弟子,我就不信哪个弟子敢收下。”
  季婵溪真的把八相镜放了上去。众人看着这件传说中的绝世神器,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一个个呆若木鸡。最先反应过来的人连忙对阁主说道:“弟子不敢。”
  众人纷纷道:“弟子不敢。”
  季易天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谁料季婵溪拿回了八相镜,认真道:“这样,就没意思了。”
  季易天一脸无奈,心想那你到底想干嘛?
  全场唯有林玄言一脸知己难觅的神情,他连忙解下了自己的钱袋交给季婵溪,诚恳道:“借你,押吧。赢钱了记得还就是了。”
  季婵溪神色庄重地接过了钱袋,一丝不苟地放在了地上。她心中甚是疑惑:为什么大家都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我……
  出乎意料的是,季昔年的战斗是最早结束的。他虽然看上去比弱柳迎风的女子都要不如,但是战斗中却是神出鬼没,几乎是一边倒的碾压态势。这一战之后,季昔年的支持率想必又要节节攀高。
  第二场地的比赛也结束了,获胜的是名叫李岩的造化宗弟子。
  第三场地获胜的是名为周翼的天云山大弟子。
  而第四场却依旧打得如火如荼,那名本来被认为会瞬间溃不成军的少女却展现出了极其惊人的剑术,难道,这是剑宗的第二个惊喜?
  第四擂台之上,两道身影已经交击了数十个回合,依旧只是平分秋色。俞小塘握着那柄量身定制的剑,她心中暗自惊疑,不知道为什么,今日使剑前所未有地得心应手,仿佛那些剑招都圆融进了自己的身体,出剑收剑都行云流水。而体内也法力也像是被强行开拓过一般硬生生地涨了一倍不止。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隐约知道,这与林玄言有关。
  两道身影又一个交错,各自砰然砸落,俞小塘剑尖地点,借剑身的弹性抵住身子,身子一旋,双脚着地,面色微红。而钟华凭借一道足下升起的云气缓冲,落地后仍是退了半步。咳嗦了两声,平复了一下微微激荡的气血:“听师弟说你只有三境修为,如今看来师弟真是吃屎长大的。”
  俞小塘对于自己的境界也是一知半解,她现在只觉得,只要握住了这柄剑,那么一切都可以斩断。法力灌入剑中,呛然一声长鸣,俞小塘没有言语,身子随剑而起,一剑斩向钟华,快如闪电。钟华双手结印。一道云气瞬间于自己胸口聚拢,宛如盾牌一般挡住了前来的剑。
  剑光滑过云盾,那柔软的云层非但没有被撕裂开来,反而让剑身弯曲,俞小塘娇喝一声,握剑之手一拧,嘶啦一声,云气与剑气之间爆出星火,一道火光燎燃,照彻眉目。那云盾被硬生生撕开了一点裂痕。而那一剑也彻底力竭,俞小塘接着剑反弹的力度身子飘然后撤,而那钟华目色一冷,眉宇更为阴沉,衣袖忽而一甩,云气顷刻消散,一道道箭转而凝聚空中。箭光无影无声,犹如毒蛇吐信,瞬息向着俞小塘穿刺过去。
  俞小塘抽剑回挡,剑光一闪即逝,与那云气化作的飞箭擦过,俞小塘快速侧开脸,躲过了那一剑的余威,几根发丝被斩落,悠悠飘往地面。俞小塘足尖点地,又屈膝借力而起,剑立于胸前,剑光随着她娇小的身子一并燃起,气势夺人,仿佛少女便是一柄剑。
  云气顷刻捣碎,自俞小塘为中心,瞬间张开了一张剑气充沛的阵。寒宫剑阵!
  漫天云团被撕扯成絮,像是漫天飞舞的碎缎子和纸屑。
  钟华脸色阴沉,强压下心中的杂念,身子凌空跃起,一下子来到了剑阵的上方,犹似苍鹰盘旋,他以极快的速度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口中爆喝:“开!”
  四周风生水起,云聚如龙,从四面八方涌向俞小塘,而少女面色如常,微微仰头,她目光隔着坚如磐石的凝气流云与钟华有一瞬间的对接。她右手持剑自左肩起势,猛然一甩,剑光璀璨,这一剑声力浩大,自己身子也不由被剑所带动,随剑转去,划过了一个浑圆优美的曲线,犹如河畔新月绽放,铺满视野。四周聚拢而来的云气突兀地裂开了一道缝,剑光更盛,涟漪般荡开。
  少女反手再次挥剑,嘶啦一声巨响,一道云气竟然硬生生被撕裂开来。一直站在原地施法的钟华忽然厉喝一声,身子化作一道白虹向着俞小塘砸去。俞小塘瞬息便察觉到头顶上压迫下的恐怖气息,一身黑白剑装如灌满长风猎猎作响。她干脆甩剑而出,同时双手变化掐诀,那飞出的一剑附上了一层深红光泽,剑光一闪即逝,有去无回。
  短暂的飞行轨道上,那剑居然幻化出了数十道剑影!一时间寒芒满空,声势浩大的剑阵硬生生撞上了钟华的白虹。两道色泽各异的波纹自撞击处荡开。激荡的云气和剑气混杂在一起,一下子遮住了视线。
  仅仅片刻,俞小塘的身子便从那气流之中飞跌而出,她连连后退,剑已回到了手中,她持剑左右格挡,便挡便推,斩碎那些纠缠不休的云气。钟华也破云而出,身子后退,再接回弹之力继续攻来,气势更甚。白虹再至。俞小塘这次只能横剑格挡。剑一横,剑势随之一沉。寒宫剑宗的玄冰立古之意!手中之剑如生灵犀,剑气纵向铺开了数倍,犹如一张横空出世的瀑布,又似拔地而起的墙甲。
  砰!钟华凝气于拳尖,一击笔直,毫无花俏之意,硬生生地砸开了剑幕狠狠地轰击于剑上。俞小塘虎口剧震,闷哼一声,手中铁剑几欲脱手而出,那一拳力道十足,将剑身都砸得弯曲了一下,余力更是让双脚死死踩地的少女连滑出去了数丈,一直到擂台的边缘才堪堪止住颓势。
  而剑身弯曲造成的巨大弹力也将钟华弹了回去,不时有云气出现在后背,缓解冲击,饶是如此,身子落地之后也连退数步,一阵摇晃之后才堪堪止住。他气血浮动,方才那一拳也是他竭力而为造成的。只是那样居然都没能一下子击溃她的剑气。这是五境修为?还是六境?
  “你给了我很多惊喜。”钟华抬起袖子擦了擦嘴唇。袖子上沾了一片鲜红。
  而俞小塘的情况更惨。她握剑的虎口已经开始流血,被迫左手持剑,她弯下的身子缓缓站起,尽量使得自己平稳下来。方才的战斗极其凶险,却也让她有了许多明悟,她吐了一口气,皱眉道:“少废话。”说完,那道剑气随着她自擂台边缘弹射出去,剑光如流星划破,明艳耀眼。
  观战许久的裴语涵早就惊讶得难以言喻,她望着神色如常的林玄言,惊疑道:“你……你早就知道了?”
  林玄言答非所问道:“师姐的天资之高,根骨之好。她自己都不知道。”
  季婵漪趴在看台的栏杆上,身子因为她的动作微微翘起,那诱人的线条充满了香艳之气。她本人却毫无察觉,的脑袋搁在栏杆上,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擂台。
  那些嘲讽声早已平息,压了多少回合的人基本已经全部输完。因为压得最多的人也只是三十回合,而就在方才,两个身影又连续交击了数十下,云气剑气纠缠跌宕,难分高低。
  看了许久,季易天才悠悠叹息:“不错,真的很不错。裴语涵。我终究还是小瞧你们剑宗了啊。这小姑娘怎么说也是五境巅峰的修为了吧。如果她的对手不是钟华,估计都轻易取胜了。”
  林玄言赞同道:“确实如此。这个钟华赢起来确实要费力一点。”
  季易天哑然失笑:“还如此大言不惭。虽然你师姐确实表现出众,但是这样缠打下去,必定会被钟华活活拖垮。”
  台上的俞小塘也早已察觉到了自己的劣势,虽然自己的每一次进攻都凌厉无匹,但是钟华总能凭借那娴熟的技艺连消带打,最后反而自己落入被动。
  砰!
  又是一声撞击,仓促结成的云气被剑气切割成千丝万缕,钟华身影倒退,一道白云自他足下而生,托住了他倒退的身影,后退途中,他手臂一甩,五道云箭分别从五指中激发出去,或阴毒,或刚猛,或凌冽,几道箭沿着笔直的飞行轨迹穿刺而去。俞小塘疲于变化身影,堪堪挥剑封挡,还是有一道箭破开防御呼啸而去,虽然已经侧身躲避,但是衣袍依旧被撕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血水溅起,甚至带着一些碎肉。而随着衣帛裂开一道口子,大片雪白的肌肤也露了出来,一瞬间,她疼得身子麻木,剑几欲脱手,更没空去管自己乍泄的春光,她握剑的左手挽出一个剑花,虽然她痛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是决斗之时岂可分心?手中长剑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痛苦,剑光四射,炸成一捧烟花。
  漫天云气笼罩而下,钟华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俞小塘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那片逼迫来的云海,忽然间,长剑一声清鸣,俞小塘厉声道:“给我破!”左手挥剑伦下,一下子大气磅礴的剑气激发而出,斩向了云海的某一处。嘶啦一身,钟华的身影被硬生生斩出云海,袖袍也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钟华面色阴沉,身子一晃,再次消失在了原地。俞小塘冷笑了一声,这一次挥剑再无犹豫,又是衣帛撕裂之声,这一次钟华的身上添了一道伤口。
  “为什么?”钟华神色痛苦。
  俞小塘懒得回答,手中长剑幻化清影万千,钟华不再发问,那片云海依旧没有消散,他再次消失,这一次,俞小塘没能再察觉到他的气机。仅仅是一息之间,她便感到背脊生凉。下意识做出一个背剑的姿势挡住后背,没想到前方的云海中忽然有一拳击出,再想封挡已然来不及,那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她的胸膛上,胸口衣衫尽数撕裂,少女雪白的椒乳血肉模糊。
  “够了!”裴语涵再也看不下去,疾声道:“小塘别打了!”
  俞小塘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胸口,痛意席卷全身,她想的却是这里会不会留下疤啊……会不会不好看了啊……
  林玄言同样神色凝重,对手的实力也出乎了他的预料,手里隐隐有了汗水,他搓了搓手心,望着比武场,不置一词。
  俞小塘哪里能够听到裴语涵的呼喊,她此刻虽然受了伤,身子同样剧痛难忍,但是她战意极高,剑意更是节节攀升,想比最开始不升反降。她目光如剑,散乱的长发随风激荡,清秀的容颜上泛起了一丝晕红,她贝齿紧咬,剑尖直至天穹。
  钟华神色一凛。寒宫剑宗第七式,拨云开浪?
  一道道剑气自她周身激发出来,迸发出绚烂色彩,那些旋转而起的剑气搅动云气,犹如翻滚不休的尘埃。
  云海不休不挠,依旧层层逼下。俞小塘清秀的眉目变得阴邃幽暗,脸上狰狞之色一闪而过,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长气,猎猎翻滚的衣衫竟然被自己的剑气撕裂开来!碎裂的衣衫如云如絮,剑意依旧节节攀高。仿佛方才的过招只是小打小闹一般。云海之中隐匿身形的钟华面露异色,继续催动云气进攻的他忽然神色大变。
  这根本不是拨云开浪。这一剑是开天摧浪!相传百年之前,月海发生海啸,百丈浪潮墙立而起,眼看就要吞噬掉周围的城镇,剑宗宗主裴语涵硬生生靠着一人一剑于千钧一发之际斩开巨浪,那落到人间的巨浪便只剩下一场大雨。
  大雨磅礴,醍醐灌顶。
  虽然此刻俞小塘修为远远不及师父,但是这一剑的卓绝风采却不输当年。裴语涵恍然失神,忽然间留下了眼泪,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钟华想要抽身已晚,磐石般坚不可摧的云海硬生生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天光伴随着剑光自裂开的缝隙中灌入,缝隙不断扩大,那起初的一线瞬间绵延成一条极长的裂痕。浩大的云海被硬生生斩成了两半。
  钟华的身影犹如断线的风筝从云海中跌出,他一路咳出鲜血,不停倒退,跌跌撞撞,脚步虚浮,最后身子剧震,单膝跪地又吐出了一口鲜血。他脑袋垂下,发箍断裂,头发散乱地粘在脸上,披在肩上,狼狈至极。
  俞小塘同样也是强弩之末,剑意攀升到了顶点之后疯狂下降,剑自身的反噬也让她硬生生吐了一口精血。身上的伤口开裂,鲜血将衣袍染了大半。
  “厉害……厉害的……”钟华不停咳嗦,他好不容易站起身子,依旧颤颤巍巍,摇摇欲坠,他望着胸膛不停起伏的俞小塘,忽然发现这个少女真的是清丽得有些可爱,长成之后定是个美人,战斗的紧要关头,他忽然鬼使神差地问道:“要不别打了,做我媳妇吧。以后摧云城就是你家了。”
  对于这种下流言语俞小塘想都不想呸了一声,“滚!”
  钟华微微一怔,虽然他说那话不是百分百诚心,但是他确实动了心意,最重要的是,他此刻也到了力竭边缘,犹豫再三,他问道:“真不考虑考虑?”
  俞小塘理都不理他,做出了一个古朴的持剑架势。
  钟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强行压下了剧烈的伤势,轻声道:“当日摧云城降下一场百年难见的暴雨,黑云滃墨,白雨翻盆……”
  俞小塘根本不想听他的招式介绍,出手便是一剑。
  钟华微微叹息:“本想给萧忘或季昔年用的招式,没想到居然给你这个小姑娘用了。”
  有长风自天上来,萦绕周身,仿佛钟华便是这道风的风眼,长风汇聚漩涡,凝成龙卷。
  浩荡云气再次聚拢到身边,只是云色皆由白转黑,凝聚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
  那一眼望去,竟让人生出了不可打破的无力感与绝望感。
  黑云幽幽将钟华托起,钟华的影子仿佛重若千钧,他也变成了云气的一部分,那是暴风雨前最浓重最晦涩的阴云。
  黑云压城城欲摧!压抑的气氛即使是旁观者都有些喘不过起来,更何况俞小塘置身其中,而且负伤在身?
  “招法凛冽,声势骇人,已当得起年轻有为四字了。”远远观战的季易天问道:“你家徒弟只能到这里了。”
  “了不起……没想到小小剑宗居然如此强悍把钟华逼成这样。”
  “黑云摧城。少城主的绝技怎么可能是一个小女孩可以应付的,该结束了。”
  “剑宗实力好像都不差,只是签运实在太差了。”
  “到了这种时候,唯有已招破招,只是单纯招上,哪一个剑招能比这更沉重更磅礴?”
  众人议论纷纷,皆是有些惋惜。
  方圆几里内的云气也从四面八方涌来,纷纷汇聚在了钟华的头顶,俞小塘横剑在前的身影显得那么渺小,就像是随时都会被吞没的蝼蚁。
  只能到这里了么?俞小塘觉得好生遗憾。
  她能感受到那一招的气息,比先前强大了岂止一倍,自己无论如何都接不下的,还不如弃剑认输算了,望着缓缓逼来的黑云,那里仿佛有巨龙翻腾其间,吞云吐雾。视野里再也找不到钟华的影子,轰隆隆的雷声自其中发出,震得人心驰神遥。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了小师弟,想起了小师弟一次次地摸自己的脑袋,想起了来之前小师弟的那句仙人抚我顶。她隐约明白了,原来小师弟一次次地摸自己的头,是在给予自己什么,只是自己没有察觉到。
  小师弟好像还给过自己什么……怎么一时间想不起来了呢?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那黑云之中忽然探出了一个巨大的龙头,钟华站在黑云凝成的龙头之上,神色桀骜至极,他御龙而下,洪亮的长啸声响起:“这招你能接下来你是我爹!”
  黑色的云雾喷薄笼罩而下,俞小塘的身影被黑云淹没。
  可俞小塘目光却忽然一亮。
  那日大雪天,师弟曾经教过她三剑,前两剑平淡无奇,而第三剑的运剑运气法门却极为怪异,自己当时怎么都用不出来。后来师弟还因为这个被师父罚跪了。这一剑怎么用的来着……
  她双手握剑,高高举起,那一剑的行气方式虽然有些生疏了,但是终于还是想起来了。
  她凝立其间,庄严捧剑,如朝圣者跪天地,敬生死!
  有青虹平地起,显化峥嵘气象。
  美人如玉剑如虹!
  一道灼热耀眼到让人睁不开眼的剑光毫无征兆地亮起,仿佛干草间溅入了一枚火星,燎原火光冲天而起,照彻四野。
  紫电青霜疾驰,云海怒涛翻滚。城池般坚不可摧的云气之中,有一束束光芒裂云而出,霞虹之光照亮了整个会场。
  她的手中捧起了一轮太阳!
  光华灼灼,流光烁金,朝气勃发。
  那是万年覆雪的冷寂苍山之上,捧起的第一轮朝阳!
  季易天看着这一剑,面无表情。
  接天楼上一位绝色的青裙女子仓促奔至楼外眺望,丝毫不顾自己衣不蔽体泻出的春光。
  承君城一个小酒楼中悠闲喝酒的红衣人酒杯忽然晃了晃,那人微微一怔,轻轻一笑,缓缓放下杯子。而身边明黄色衣袍的童子兴奋地跳了起来,趴到窗口张望。
  修为低浅的弟子们,更是被这一剑照耀得睁不开眼。
  时隔三千年,魔宗剑意再次重现世间。只是挥动它的不是那位睥睨天下的魔宗宗主,而是一个剑术小成的十五六岁的少女。但是够了。
  许多许多年后,在漫长的史册里,这是死灰了百年的剑道中升起的第一轮朝阳。
  裴语涵痴痴地望着那轮破云而出的明日,瞳孔中倒映着千万丈的剑光,她早已泪流满面。林玄言站在她的身侧,袖子里的手握紧成全,虽然他一言不发,但是心中早已激起了千层浪,千堆雪。他闭上了眼。
  这一幕恍如隔世。
  (上一章确实有很多问题。感谢书友以截图的形式指出诸多不足。如此细心着实感动。等我码完试道大会之后再回去修改。根本原因还是因为码的太快,写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写完也没有回来读一遍。我对肉戏的把握还是很差。
  还有,书友中真的各种人才啊。写的真好。作者表示鸭梨好大~下一章就没法这么快更了。
  师姐太帅了,表白小塘。)




  第八章:一寸剑夺大造化

  “这一式招真是恢弘磅礴,有我皇家峥嵘之象。只可惜是个剑招。”青裙女子身后,那个敞开着明黄色衣袍的男子走了过来,望着远处喷薄而出,撕扯黑云的光线,目光悠悠。
  陆嘉静发钗斜乱,罗裙半解,露出了半只娇嫩美乳,她冷声道:“剑招又如何?”
  黄袍男子扯了扯衣襟淡然道:“你放心,虽然这次为了交好浮屿付出很大,连你都要作为我们表达诚意的工具。但是我们也不傻,也不可能指望着我们诚意足了,他们便会和我们合作。所以我们还不至于和一个小姑娘过不去,不过如果天上那几个人执意要打压,要废这小姑娘剑骨,那我可拦不住。”
  陆嘉静安静地听着,待他说完她才开口道:“剑道的衰亡我并不关心。本宫是王朝传承的宫主,自然要为王朝殚精竭虑。”
  黄袍男子漠然道:“那你为何还要去做那件事?废了半身修为,道心蒙尘不说,还差点被那几个‘野狗’破了身子。”
  陆嘉静神色如常,只是瞳孔微有黯然。
  黄袍男子叹息道:“化境又如何?化境之上尚有通圣,你陆嘉静真当自己化境便可以和那几个人讲道理了?”
  陆嘉静清冷道:“你不会懂的。”
  黄袍男子用力地拍了一下她早已赤裸的娇臀,怒气冲冲道:“行,我不懂。那我就懂怎么操烂你的屁眼,没福气消受你的红丸,那你就用这里代替吧!”
  黄袍男子一下子揽住了她的腰肢,陆嘉静嘤咛一声,摇晃双臂有所抗拒,但是终究还是没有太多抵抗身子便被他拉扯得向后仰去,那人一下子抄起她的腿弯,抱到了接天楼的玉榻之上。他爬上了床,蹲跪在陆嘉静的身边,解开裤子,粗壮的肉棒瞬间弹出,一下子抽打到了陆嘉静的脸上,啪得一声留下了一道绯红的印子,陆嘉静扭过了头,脸上愠怒至极,但依旧没有发作。
  黄袍男子捏了捏她的小脸道:“很多年前我在清暮宫看了你一眼,惊鸿一瞥,我便沉迷了那么多年,朝思暮想而不得。可是那时候你的眼里怎么可能会注意得到我?当时和你说上一句话都是奢侈。那时候你那么得清冷,就像哑巴一样不爱说话。现在呢?陆宫主,我的女神啊。今天不把你屁眼操烂你可别想睡觉了。”
  “你不过是……唔……嗯……”一根肉棒塞进了她半张的檀口之中,堵住了她后面的话。肉棒毫无怜惜之意地快速抽插起来,在朱唇之间进进出出,陆嘉静的双颊微陷,她想要干脆一口咬下,但是他抽动得太快,自己根本使不上劲。她秀眉紧蹙,有些散落的深青色长发几缕写意地沾在秀靥之上,她螓首微摆想要挣脱,美目半闭,口中发出唔唔的声响。
  而黄袍男子早已将两只大手放在那鸽子蛋般柔软的酥胸上,肆意轻薄,抹胸被随意扯去,一袭青裙垫在身下,被折腾得一片褶皱,上面精斑点点。
  “唔。”
  黄袍男子忽然按住了她的秀,她不停发出咿咿唔唔的声音,两手死死按推着他的大腿,想要挣脱开来。
  毫无征兆,一阵滚烫的的浓精在陆嘉静口中爆出,直贯喉咙,陆嘉静奋力扭动身子,一把推开了黄袍男子,不停咳嗦。黄袍男子肉棒被推出,他坐在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不时从嘴角留下的白色精液,陆嘉静一边咳嗦一边拿起床边的一个秘色莲花盏,头一低,将精液吐入其中,最后她伸出青葱玉指,抹去了嘴角最后一点溢出的精液,才缓缓喘息,目光锐利地瞪着陆嘉静,神色几欲杀人。
  黄袍男子不以为意,哈哈大笑,一把抓住陆嘉静的粉藕玉璧,将她扯入自己怀中,陆嘉静随神色很凶,却也没有太多的抗争,不知是不能还是不想。
  他一手揽住了陆嘉静的秀背,俯身向前,一口叼住了毫无遮拦的玉女峰,有时整个嘴对着雪峰啃咬吸允,有时则是只含住那充血挺立的一点蓓蕾,牙齿轻轻研磨。满口留香。
  黄袍男子松开了口,用手捏住了那被吸允得湿漉漉的乳头,一阵捏弹拧拨,随后五指深深陷入,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乳肉被蹂躏成诱人的粉红色。
  黄袍男子俯身亲了亲她深青色的长发,问道:“陆宫主,感觉如何?”
  陆嘉静被这人肆意玩弄身子,一声不吭,樱唇紧紧抿着,秀丽清绝如天仙下凡的脸上不怒不喜,只有深入骨髓的清冷。
  黄袍男子冷哼一声:“现在不说话,等会可别急着求饶。”
  被扒得一丝不挂的陆嘉静依旧一声不吭,只是俏脸之上显然带着许多愠恼之色。
  那人将陆嘉静翻过来,目光顺着玲珑粉背一直往下,跨过那纤细腰肢和圆润娇臀间构起的有人曲线,望见了那臀瓣之间隐藏的嫩红玉穴,玉蚌不肥不瘦,泛着水光。黄袍男子遗憾地叹息了一声,转而两手大力掰开她的臀瓣,露出了那最私密的淡褐色后庭。
  他对着那柔软丰实的臀部一阵轻薄抓捏,随后伸手按了按那蜜穴之上的小肉芽,手指绕着它不停画圆,一点点激发起陆嘉静最本能的情欲。陆嘉静身子有些微微的抽动,纤细的腰肢微扭,即使是这么一个不易被察觉的动作,看上去依旧充满香艳诱惑之色。
  他重新掰开两瓣雪白的臀肉,细细打量那半张半缩的后庭菊穴。
  他将两根手指深入其中,手指便瞬间被紧致地裹住,他微微弯曲,勾住肠壁向上提。陆嘉静痛呼一声,身子随着手指向上拱起,一直形成了跪趴的姿势。一直到陆嘉静丰腰弓到了极致才抽出了手指,黄袍男子望着那曼妙婀娜到极致的身材,忍不住拍了拍那因为跪趴显得更加挺翘的丰满臀瓣,一时间臀浪翻滚,艳气逼人。
  黄袍男子跪在她的身后,两腿岔开,粗壮龙根已然抵在了臀缝之间,一片滚烫,跃跃欲试。
  他伸手在那湿漉漉的蜜穴处沾了点水,涂抹到有些干燥的菊穴之处。陆嘉静虽然早就知道自己的身子会遭受到什么的,但是身子还是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黄袍男子一边揉捏拍打着那雪白翘臀,一边缓缓开口道:“陆嘉静,不管你以后会被多少人骑,多少人上,会有多少人往你这里灌精液,但是今天,你只是我的奴隶,被我插烂屁眼的大奶女奴!”
  ……
  擂台上黑云早已消散,晴空如洗,一碧万里。
  俞小塘用剑支着身子,剑身无法承载剑意,冰裂般的痕迹布满铁剑,如同她的身子一样,随时都会垮掉。而从黑云中跌出的钟华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可他眼前一黑,仰头昏厥过去。等确认他倒下之后,俞小塘紧绷的最后一根弦也松了,身子垮掉,也昏了过去。
  两位弟子的长辈连忙上台将各自弟子带回。而宣布胜负的红衣裁判愣了许久,一直到两人被带离了场间,那人才用一种不确定的口吻说:“俞小塘……胜?”
  俞小塘躺在语涵的怀里,气息微弱,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她从台上飞掠回来,鬓发散乱,余光看了林玄言一眼便马上进入洞天。季易天看着裴语涵的背影,目光深邃。
  林玄言在原地怔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才疏狂地大笑起来,对着那些还在发愣的阴阳阁弟子大喊道:“来来来,拿钱拿钱。你的一百两,你的青黄玉章,别藏了,愿赌服输。”
  季婵溪转过了身,靠着栏杆,忽然拿起八相镜照了照自己的脸,她用手理了理漆黑的秀发,目光闪动,不知在想什么。直到蹲在地上收钱的林玄言喊了一声:“季姑娘,收钱了。”她才收起镜子,不动声色地来到场间。
  她拾起一块银锭子,打量了好一会儿,俏丽的脸上无甚表情,清清冷冷。
  林玄言心想这姑娘有些天然呆么?便问:“你在想什么?”
  季婵溪缓缓道:“原来钱这么好挣啊。”
  林玄言瞪大了眼睛:“哈?”
  不知何时,一个面向阴柔的男子走到了季婵溪的身后,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婵溪要钱问哥哥要便是了,你这样哥哥心疼死了。”
  林玄言瞥了他一眼,阴阳阁最杰出的年轻人季昔年。他长得极其阴柔秀美,明眸皓齿,眉毛很秀长,眼角竟还有些黛色,一眼望去犹如未卸妆容的戏子,美得可以让很多女子都自惭形秽。
  季昔年根本没有看林玄言一眼,他帮妹妹整了整有些乱的衣襟道:“妹妹不要为修行的事情耿耿于怀了,虽然你从来不说,但是我知道的。有哥哥在你便不会被人欺负的。”
  季婵溪想了想,道:“不是的。”
  季昔年揉了揉她的脑袋,有些心疼:“妹妹别嘴硬了。每次见你去焚灰峰上看山看海哥哥便觉得自己很不称职。”
  季婵溪道:“我喜欢看。”
  季昔年无奈道:“那你听哥哥的,下次比武的时候千万别穿这么短的裙子了。”
  穿贯了及膝黑裙的少女一脸疑惑,“为什么?”
  季昔年揉了揉太阳穴,不知道怎么解释。这时候面容清冷的季婵溪忽然笑了,她眨了眨眼说:“其实我都知道的。”
  季昔年也笑了,心想原来我这妹妹不傻嘛。
  谁知季婵溪又说了句:“你怕我小腿冻着,没关系的,我不怕冷。”
  “……”
  林玄言默默听着他们的交谈,心想这个面容清冷的少女内心居然这么傻的可爱?这时季婵溪忽然望向了他,两人目光相对,不知是不是错觉,林玄言竟从她幽邃的瞳孔中看到了一丝狡黠之色。
  他无奈地笑了笑,收起银钱朝着洞天走去。他揉了揉脸,觉得有些头疼,语涵和一些幕后的人看了那一剑之后一定有许多疑问,该怎么编过去呢?
  洞天之内,赵念已经悠悠转醒,他看见裴语涵抱着奄奄一息的少女进来,神色一紧,连忙道:“师姐怎么了?”
  裴语涵没有回答,只是连忙将其放坐在玄冰床上,自己也坐了上去,以打坐的姿势坐在她的身后,双手按上她的后背,源源不断地为她灌输真气。小塘的伤比她想象的的还要严重,那一剑威力太大,甚至直接波及到了她的剑骨,没有半年时间调养肯定很难好起来。裴语涵一直传输真气,疗养她的心脉,五脏,皮肤,血肉。而那剑骨只能靠小塘自己一点点修补了。一直到她脸色微白才停了下来,望着气息微弱的小塘,缓缓舒了一口气。
  赵念紧张道:“师姐到底怎么了?没事吧?”
  裴语涵摇了摇头:“伤很重,一时半会好不了。”
  赵念神色痛苦,咬牙切齿道:“那钟华面对一个女子居然下手这么重!我……唉……”
  裴语涵道:“钟华的情况可能比小塘更差。”
  “啊?”赵念惊疑地看着她。
  只听裴语涵缓缓道:“小塘赢了。”
  “什么?”赵念下意识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摧云城少城主钟华,年纪轻轻跻身六境,早已声名在外,唯有那萧忘可以稳压他的风头。
  这时林玄言一身白衣出现在洞天入口,裴语涵转头看他,神色复杂。她祝福赵念道:“你先照看一下小塘。”说完转头对林玄言道:“玄言,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林玄言哦了一声,跟在裴语涵身后,随着他进入了七十二洞天的某一处。此处洞天构建成一个小院子,竹影落落,荷塘幽寂,无甚新奇。
  裴语涵没有废话,直截了当问:“你到底是从哪里习得的魔宗剑法,你知不知道这一剑差点要了小塘的命。”
  林玄言正色道:“这一剑反噬很重,但是小塘绝不会死,调养个把月便好,这点我心里有数的。”
  “你心里有数?”裴语涵怒道:“你知道千年里多少人修这一剑修得走火入魔。小塘还这么小,你拿什么担保?”
  林玄言答道:“那是因为他们修的方式不对。”
  裴语涵看着他,忽然冷冷道:“你不是林家的人。”
  林玄言心中一惊,心想你终于看出来我的身份了,虽然自己打算刻意隐瞒,但是实在瞒不住了也无妨啊……
  裴语涵打断了他的心思:“你是北域妖族那边派来的么?还是……北域妖族想利用你拉拢我为妖族效力成为吞并王朝的棋子。”
  林玄言无奈道:“师父,你想多了。”
  裴语涵正色道:“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既然你叫我师父那我也暂且认你这个徒弟,就算你真的是妖族的奸细,只要你不对小塘和赵念不利我便也不会管你。至于妖族对轩辕王朝的图谋,我不关心。”
  林玄言百感交集,想要辩解一下,一时却又不知如何言语,他抬起头,目光一下子落到了裴语涵波涛汹涌的胸口,在明亮的光线下,那雪白的衣衫甚至有些微微通透,可以望见那傲然挺立的嫩红蓓蕾。
  他知道裴语涵在做完之后甚至来不及换上一个新的抹胸。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自己胸前有那一点点惹人遐想的凸起。
  这旖旎光景自己看了便是看了,千万不能随意让外人饱了眼福。
  他不合时宜地从怀里取出了一个洗干净了的月白色抹胸道:“这是我在某个房间找到的,应该是师父不小心遗落的吧,还给师父。师父千万保管好,以后要当心些。”
  裴语涵看着那洗净吹干的抹胸才如梦初醒般想起自己衣袍之内是不着寸缕的,一想起季易天的羞辱她便觉得心中愤恨,虽然不知道林玄言是怎么找到的,但是他此举让她心中更是愤懑,她深吸了一口气,一下子夺过抹胸,死死篡着,一手按上了林玄言的头顶,手一用力,势一沉,林玄言膝盖一曲,被硬生生按得跪在了地上。
  “孽徒!”裴语涵死死地按着他,咬牙切齿道。
  裴语涵盛怒之下又问道:“你平时握剑哪只手?”
  林玄言内心骤然惊惧,有种不祥的预感,但是看着裴语涵凶巴巴的脸,还是如实回答道:“右手。”
  裴语涵转身去折下了一根竹子,一把抓起林玄言的左手。
  “啊!”
  林玄言惨叫一声。那细细的竹子抽打在林玄言的左手心上,啪的一声,痛意钻心。
  啪啪啪,林玄言掌心抽搐,五指被抽打得不停屈伸。
  连抽打了数下裴语涵才有所缓和,她仍训斥道:“做出那种行径,确实是为师不好,甚至可以说是罪行。但是你还小,师父不管你的来历如何,只是希望你不要成为那些淫秽之人中的一个。”
  林玄言缄默不言,根本没有听进去她的话,只是心中默默想着小丫头真是反了天了,以后自己一定要加倍奉还!啊……
  又是啪得一记抽打在掌心,裴语涵神色严厉,“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林玄言连忙道:“是,师父我知错了。”
  啪啪啪。掌心又多了几条红印子,林玄言痛得嘶哑咧嘴,想要抽回手,但是手腕被裴语涵死死地抓着,根本动弹不得,他有些欲哭无泪:“师父,我真的知道错了,饶了我吧。”
  “啊……”
  又是一记重重地拍打手心,留下了一道通红的竹鞭印子。
  没有法力的护持,这一下下可谓是记记到肉。辛辣的疼痛感刺激得毛孔耸立。
  “师父饶命啊!”林玄言疾声道,再顾不得尊严。
  裴语涵吐了一口气,俏脸上已然愠怒,看着林玄言被打得通红的手掌,她有些于心不忍,但是片刻后便坚定了信念,自己这么做是在为这个徒弟好,自己师父曾经告诫过自己,对待徒弟切不可骄纵。
  林玄言还不知道自己又被自己坑了,掌心又是啪啪啪得被连打了许多下。
  裴语涵看着连连求饶的林玄言,有些哀其不争。她将竹条丢到了一边,神色清冷道:“你自己好好反省。三个时辰后再起来。”
  林玄言望着她离去的窈窕身影,清冽得像是不染俗尘的雪。他又看了看自己通红的左掌,嘴唇抿成一条线。自己纵横天下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问题是欺负自己的不是别人还是自己曾经最宠的宝贝徒弟。看来是以前太惯着她了,今日之仇铭记心底,以后境界恢复了一定要把你调教得服服帖帖的!林玄言从地上捡起了那根竹条,看了一会儿,心中暗暗发完誓,便将这根本质上是法力虚幻出来的竹条收入了怀中。
  唉……他忽然悠悠叹息。有些疑惑,这半年下来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心性真的变得像是一个少年了?
  ……
  第二日初晨,林玄言悠悠转醒,揉了揉尚有些疼痛的手掌,看着前边床上的俞小塘,小塘气息已经平稳,只是依旧昏迷不醒。裴语涵一直守在她的身边,彻夜未眠。
  林玄言道:“今天的比试,师姐应该没办法参加了。”
  裴语涵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道:“这样参与者便只有三十一人,便又会有一个轮空的名额。”
  林玄言自然知道她的意思,他摇头道:“这一次轮不到我了。”
  裴语涵点点头道:“也对,他们看来是要赶尽杀绝了。”
  “师姐的事情怎么办?”
  裴语涵知道他问的不是身体上的事情,思索片刻答道:“这件事情可大可小。毕竟那魔宗一剑千百年前流传甚广,几乎每一个修剑之人都知道其心法口诀。剑宗弟子习得此剑并不算奇怪。”
  林玄言摇头道:“知道归知道,用不用得出便是两码事了。”
  “那你有什么看法?”裴语涵问。
  林玄言娓娓道:“如果那些人真的要对剑宗赶尽杀绝,定然会从小塘的魔宗剑法上下手,这是千年来第一次有人用出了这传说中的一剑。他们甚至会说,小塘是三千年前那个魔宗宗主的转世,必须诛杀,然后逼剑宗放人,师父自然不会肯,到时候便有理由和剑宗彻底决裂。”
  裴语涵神色阴沉凝重,林玄言所说的她昨晚也考虑过,只是如果那些人真的这么做,她不知道除了除了彻底和王朝翻脸还能如何?
  林玄言道:“嗯……你可以说是你潜心研究此剑多年,最后终于得其法门,修补了原本心法中的一些谬误,使得此剑可以为我们所利用。反正现在全天下也没其他人学剑了,谬误到底是不是谬误没有人知道。”
  裴语涵苦笑道:“他们凭什么相信?”
  林玄言没有道破天机,而是云里雾里道:“会有办法的。”
  裴语涵苦涩摇头,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徒弟了。最后无甚好说,便关切嘱咐道:“今日不管遇到谁,可以轻胜负决不可轻生死。昨天我对你惩罚重了些,师父向你道歉,我不该把私愤发泄到你身上。”
  林玄言表面点头说着没关系。暗地里揉了揉自己的左掌心,心说这件事没完。
  裴语涵忽然一怔,问:“你带剑了么?”
  林玄言也是一怔。他居然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五百年前,他行走天下,无论去到何处便会有名剑自动飞至身边认主。哪里需要自己携带?
  裴语涵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解下了自己的佩剑递给了林玄言,林玄言双手接剑,打量着这把玄青色剑鞘的长剑,握住剑柄缓缓抽出一寸,一寸剑身便已寒芒逼人。
  “这是……”
  “此剑名为三月。是师父给它起的名字。”
  “三月啊……”林玄言望着薄锐的翡翠色剑刃,喟然长叹:“好名字。你师父真是少有的惊才绝羡。”
  裴语涵发自内心地傲然道:“那当然,我师父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
  林玄言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岔开话题道:“稍后我的比试师父会来看么?”
  裴语涵点头道:“自然,不过我要稍迟一些。我要帮小塘调养一下气血。”
  林玄言嗯了一声,摆了摆手道:“师父好好照顾小塘,我走了。”
  光华热烈,咄咄逼人,林玄言将袖子抬到眉前遮了遮阳光。刚走出洞天的第一眼,他的目光便对上了季易天。季易天对他温然一笑:“你的师姐可真是了不起。”
  林玄言叹了口气:“不过师姐今日可能无法参赛了。”
  季易天早已料到但还是故作惊疑道:“那你们剑宗岂不是无人矣?”
  林玄言没有理会他话里的嘲讽之意,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自言自语道:“师父的这把剑,有点沉啊。”
  季易天笑着眯起了眼。
  林玄言瞥了他一眼:“还有事?”
  季易天道:“不知昨日你师姐使用的剑招名字是什么?季某看着很是眼熟啊。怎么有些像曾经风极的魔宗之剑呢?”
  林玄言淡然道:“你看错了,这一剑是我师父自创的。”
  季易天哦了一声,似笑非笑道:“裴剑仙真是旷古奇才啊。”
  林玄言没有搭话,转而锣鼓声扎起,一道铿锵的金石之音乍响,穿金裂石,听得人热血激荡。
  那姚姓老头不知何时已凌空而立,手握三十一支竹签,这次他直接往空中一洒,三十一支竹签如有灵性一般朝着三十一位比试者飞掠而去,林玄言伸出手,随意接过那枚飞掠而至的竹签。
  数字一。第一场比试便是。片刻之后,数字下面显现出了对局者的名字:造化宗李岩。
  林玄言伸了个懒腰,看着剑宗空空荡荡的看台,叹了口气,抬步走到场道里,顺着台阶缓缓走到比武擂台之上。
  很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看着他没有以法力驭气而是一步步拾级而上,不少人冷哼道:“故弄玄虚。”
  一百多级台阶一步步要走许久。林玄言走的始终很有耐心。
  有人道:“怕不是故弄玄虚,听说剑宗的三弟子本就是个不能修行的废人。只能老老实实一步步走上去。”
  “不能修行?不能修行参加什么比试?本来还以为他能带来惊喜。”
  “听说昨天一战成名的俞小塘今日也无法参战了。”
  “那剑宗岂不是无人了?”
  “天亡剑宗,大势所趋。”
  阴阳阁旁,季易天大袖飘飘与季昔年并肩而立,“昔年,你看这个少年如何。”
  季昔年看了许久,盖棺定论道:“无气海窍穴,金玉其外,废人一个。”
  忽然,季昔年脸色大变,他发现不知何时妹妹已经走到了身后。素来心疼妹妹的他觉得有些失言,“婵溪,你和他不一样,你……”
  “没事。”季婵溪打断了他的话,来到了栏杆旁,目光顺着那个白衣少年一点点网上挪动。眉目清冷如雪。
  借着法力如长虹凿地般瞬息来到台中的李岩望着一步步缓缓而上的白衣少年,神色中难掩着不耐烦的情绪。身子一股战意真是巅峰,如今眼睁睁看着他不急不慢地上来,当真是有力使不出。
  终于等到林玄言来到台上,李岩嘲弄道:“听说你不能修行。”
  林玄言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眼中难掩落寞遗憾的神色。
  李岩嘲讽之意更浓:“苟延残喘百年的剑宗废于今日,这是很历史性的一刻,我很荣幸抽到你。能亲手完成这一壮举。”
  林玄言点头道:“恭喜你。”
  李岩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嘲弄之色,只当他是嘴硬,他扯了扯嘴,下颚微仰,神色倨傲道:“造化宗李岩。”
  林玄言淡然道:“我是你爹。”
  李岩先是一愣,他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之后再也压抑不住心头怒火,“敢和老子逞口舌之快?”
  随着一声厉啸,他整个身子蹦跃而出,双拳一前一后,一个形如猛龙抬头之势,一个裹挟着山虎咆哮之意。两股力道,一个威严一个刚猛,前后拉扯成一道极充沛的劲力,刹那掠至林玄言身前,他猛然抬臂,双手交叉握住,龙虎相融,气象瞬间攀升数倍不止,如涛如怒。李岩以抡锤之势划过一道新月轨迹,当头凿下!
  造化宗,夺天地之造化为已用。所修功法以斑斓万象,大气磅礴闻名于世。
  林玄言静立不动,单手握剑,拇指一推,剑微出鞘,不多不少,刚好一寸。
  ……
  裴语涵扶着俞小塘的后背,将调息完毕的她平凡在一张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将冰冷的小手也放入了被中。
  做完这些之后,她微微调理了一下气息便朝洞天外走去,对于林玄言的比试,她依旧放不下心。
  刚走出洞天,便见林玄言白衣飘飘朝着自己走来。
  裴语涵脸色阴沉:“你直接认输了?”
  自己帮小塘调理气息所用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哪有这么快便能结束的比试?在裴语涵心中,修剑之人端的是一口不坠的剑气,可以败,但是也要败得堂堂正正,不尽人事便擅自认输,有什么资格做剑宗弟子?孽徒啊!
  忽然她发现周围有些安静,那些其他宗门的弟子看过来的眼神有些异样,没有想象中的嘲弄之声,更多的是惊疑和不确定。仿佛是在看一个怪胎一般。季易天望向这里的目光更是如此。
  裴语涵心脏一跳,有些震惊地看着林玄言。
  林玄言微微一笑如沐春风:“师父,孽徒赢了。”
TOP Posted: 06-07 17:25 #3樓 引用 | 點評
深深深海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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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山高水远风雨近

  山川绵延,一壤接着一壤,或苍翠巍峨,或死灰险峻,或独峰孤峙,疏疏密密连绵成片,山脉越往深处越是荒凉险恶,一直到一处犬牙交错的山谷。
  两旁掩映的上古丛林之中,一道泛着淡黄色的河流蜿蜒直至深处,越往深处颜色越深,到最后便是一道浑浊无比的暗流。
  河流经过的两旁河道,树木纷纷泛着死灰色,树叶都像是风一吹便会散去的灰烬一般。但是怪异的是,这些草木依旧在以一种独特的方式生长。
  一个中年汉子头戴斗笠,嘴里叼着一根草,脸上尽是没有刮干净的胡渣。他背着一个东张西望的小孩子。中年汉子穿着粗布麻衣,腰带宽宽地系着,看着有些吊儿郎当。而他肩上的小孩长得确实粉嫩可人。
  那到河流尽头是一座几乎荒芜了的死城。
  中年汉子推着一车木柴火顺着崎岖的山路回到家里已是汗流浃背。开门的是一个身材丰腴的少妇,她没好气地瞪了中年汉子一眼:“这么晚才回来?”
  中年汉子抬起斗笠,嘿嘿地笑了笑。那美艳少妇无比哀怨地瞪了他一眼:“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安儿也跟着你吃苦头。”说着她从汉子肩头抱过那个粉嫩的小孩子,对着小脸颊亲了亲,脸上满是心疼。
  中年汉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就避避风头,避避风头。过段日子俺们就回家。”
  这位身材姣好的美艳少妇搂着名为安儿的孩子,埋怨道:“半年前你就这么说了。现在呢?我们还不是在这个鬼影都见不到的地方待着。当时我真的是猪油蒙了心,那么多公子少爷抢着要娶我,我怎么偏偏就跟了你这个穷鬼。”
  虽然天天被骂,但是每次中年汉子还是觉得很愧疚,他憨厚地笑了下便将柴火堆在一边,然后捡了张板凳坐了下来,似乎是想什么事情。
  少妇冷哼了一声,忽然蹲下靠在汉子身边,娇嗔道:“咋了?说了你两句就不高兴了?”
  中年汉子回过神来,连忙道:“不会不会,是我没用,该骂该骂。”
  “哼。瞧你那怂样。以前还说你是能干大事的人,现在看起来也就……也就能在床上欺负欺负我。”少妇自怨自艾的同时忍不住将饱满的胸脯往他粗壮的手臂上蹭了蹭。
  被放在地上的安儿蹦蹦跳跳地走到门口,向着外面张望。
  中年汉子连忙喊道:“安儿回来,晚上外面危险。”
  暮色四合,荒芜的古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雾色里。
  相貌很好的少妇冷哼了一声道:“有什么危险的?这鬼地方我又不是没有逛过,什么鬼东西都没有,跟坟地一样。你也是,惹上了什么了不得的仇家啊,要躲来这种地方。”
  中年汉子嘿嘿笑道:“小心为上,还是小心为上。”
  少妇冷哼了一声,站起身一脚踹到了他的腰上,竟然直接将他踹翻在地,中年汉子倒在地上,摸着腰哎呦哎呦地痛呼着,她看了更气了,冷哼道:“出息。”
  少妇将鬓角落下的一缕头发撩到了耳朵后面,讥讽道:“今晚你自己在外面睡吧。别上老娘床了。”
  中年汉子哪里肯,一下从地上坐了起来道:“媳妇我错了我错了,等这阵风头避过去了,我肯定带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到时候别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呆了,我们会老井城做生意。”
  说着汉子直接搂住了她,女子扭动着腰肢想要挣脱,却更像是欲拒还迎。她嘴上骂道:“信你有鬼了,也每个准话。好了好了,别动了……嗯……你先去看看安儿,别让安儿跑远了。”
  中年汉子这才放开了她,女子整了整自己松散的衣领子,一脸娇怨之气。
  男子匆匆出门,在荒芜的街角处抱起了小安。他抬头看了一下昏沉的天色,皱了皱眉头。男子星目剑眉,如果撇去那些窝囊的气质和邋遢的脸,肯定称得上是俊逸。这一家三口是这座荒废千年的古城里唯一的人家。
  那条黄色的河流便在这城头断了,不知道流向了哪里。
  坐在肩头的安儿指着街上一块破旧的石碑问道:“爹爹,那几个字念什么呀。”
  中年汉子看了一眼那几个几乎被沙化得剥落的字,解释道:“那个啊。是‘潜龙在渊’。”
  “啥意思啊?”
  “就是有一条龙躲在一个很深的池塘里。”
  “哦……那几个字念什么啊……”
  中年汉子定了定神,这个老城有很多废弃的碑文牌坊,有些字很是浅薄,有些则是大有深意。他顺着安儿指的位置望过去,仔细辨认那几乎辨认不出的字迹,最后说道:“那八个字是‘风雨晦暝,大道无疆’。”
  “哦……什么意思啊。”
  中年汉子耐心解释道:“就是说,有要在大道通常是险恶而没有边际的。”
  安儿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中年汉子没有急着回家,而是背着安儿在这座阴气森森的城里走了走。一路给安儿指那些字的读法和意思,而很多字早已废弃,实在模糊不清。
  那些字有的铁画银钩,有的方正敦厚,有的若行云流水,飘逸俊美,有的若坟冢枯骨,死气成成。什么“乾坤明玺,方寸大观”。什么“江野潮浪三千丈”,“量浩渺天地履”。什么“南琴风骨”。还有自己隽秀似女子刻画的“中天悬月”。
  安儿早慧,对于那些不知道多少年纪的字中蕴藏的某种力量若有感应。只是懵懵懂懂,似隔雾窥花。
  “那四个字是什么?”
  安儿伸出手指指着一个碑,那些碑形状各异。安儿所指的一块歪斜在土地之中,隐约看上去是一把剑的形状。而上面的字却依旧铿锵有力,似有虬龙游走其间,峥嵘傲骨。
  中年汉子看着那四个字,叹了口气,摇头道:“爹不认识。”
  安儿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心想那四个字看着也不难写啊。爹爹怎么会不认识呢。
  夜色如临,抬头已可见漫天星斗,安儿看不清那些字了,撇了撇嘴问道:“爹爹,听我娘说你惹了仇家了,到底是什么呀。”
  中年汉子叹口气:“是个臭婆娘,极其难缠,你爹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你咯。”
  安儿天真道:“有娘难缠么?”
  “嗯……这……这不一定。你娘的‘难缠’可不是寻常女子可以比的。”
  “什么意思啊?”
  中年汉子笑道:“等安儿长大了就懂了。”
  “哦。”
  中年汉子转过头看了看安儿粉雕玉琢的脸蛋和那剪短的头发,心中埋怨道,好端端一个女儿为什么非要当成儿子养。将来女儿脾气真像个男孩子里咋办?不过他也只敢在心里埋怨,若是说出来肯定要挨上一顿拳打脚踢。长相俊朗性情憨厚的中年汉子没由来得有些惆怅了。
  安儿忽然笑道:“那个追杀爹爹的人肯定不厉害。”
  “为啥?”
  安儿一板一眼道:“我娘说爹爹很没用,谁都可以撵着你打,所以这次爹爹的仇家肯定也不厉害,只是爹爹太窝囊了。唉,我娘那么好看,怎么会看上你的啊。”
  中年汉子听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才苦笑道:“唉,世道险恶,人心凉薄。安儿你还小啊。”
  回到家把安儿放下了之后去推房门,却发现房门从里面拴住了怎么也推不开。他急得猛敲房门。只听里面女子道:“老娘今天心情不好,你憋两天。”
  “媳妇,咋啦?是不是我又做错啥了?”
  只听里面女子怒气冲冲道:“你是不是又教安儿识字了?”
  中年汉子无辜道:“你不是说要把女儿当儿子养嘛。”
  女子不依不挠:“两码事!”
  “开个门呗?”
  “滚!”
  中年汉子一脸尴尬地望向了安儿,安儿坐在椅子上,脚一晃晃地坏笑着。
  他蹲在地上长叹道:“日子哟,没得过咯。”
  ……
  第二轮的试道大会相较第一日打得更为激烈,从中午一直打到了天黑才飞出胜负。
  其中最让人出乎意料的便是林玄言的胜出,他赢得太快了,甚至让人来不及反应。其次便是阴阳阁的季大小姐再次凭借八相镜胜出,不过很大原因也是她抽到了这次除了林玄言以外公认最弱的选手。
  萧忘表现出来的碾压力更为惊人。季昔年所展现出来的境界依旧是六境。是否达到七境还只是传闻。
  而十六强进八强为了公平服众,便是自己抽签了。所以也存在了同门内战的可能性。
  而六大宗门里,每个宗门必须得有至少一个人进入八强。如故连续四届没有,便会被除名。这是剑宗的第四届。所以至关重要。
  裴语涵昨日彻夜未眠,而赵念重伤未愈不便下场,于是林玄言自告奋勇去照顾俞小塘。小塘始终昏迷不醒,但是气息和脉搏都趋于平缓了,无性命之忧。
  俞小塘似乎在做一个梦,每过一段时间,她的身子便会辗转一下,秀美时蹙时松,看上去不是什么好梦。忽然她身子猛的一震,娇小的身躯竟然一下子将被子一震,朝着床下滑去。林玄言连忙扯住被角,帮她把被子盖好。
  他的手触碰到了俞小塘的手,一片冰冷。他心中微惊,摸了摸她的手,像是握着一块冰一般。睡梦中的俞小塘如有感应,反手抓住了他的手。两只手就这样握在了一起。林玄言想要抽出来,但是小塘抓得很死,尝试了一会后他无奈地笑了笑,仍由小塘抓着自己。
  小塘的手真的很冷,死人一样没有温度,于是他的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
  小塘本来微微颤抖的身子渐渐趋于平稳,紧蹙的眉头也渐渐松开,唯独那只手依旧紧紧地握着不愿松开。
  昏暗的室内燃着一盏灯。灯火微明,映着少年单薄的身影。
  少年的一身白衣被照得微微泛黄,随着灯火一并摇晃。
  林玄言便盯着那盏放在身侧的灯,目光随着火光一起跳动,不知不觉间,他竟然枕着胳膊睡着了。俞小塘的手很凉很冰很软,握着却很是舒服,他坐在椅子上,头靠着自己的肩膀,这个姿势本该很不舒服,但是他却觉得自己从未睡得如此舒服过,一向安静的他甚至都有了微微的鼻息。
  次日裴语涵推开门看到这一幕,她望着少年少女握紧的双手,错愕地笑了笑,不愿去打扰。一直到林玄言需要参赛之时,裴语涵才将林玄言轻轻拍醒。
  他醒来之时依旧睡眼惺忪,俞小塘紧握的手不知道时候时候已经松开了,她的体温也渐渐恢复正常,再不似那死人般的冰冷。林玄言转了转压得发麻的手臂,抬起头便对上了裴语涵的眼睛。裴语涵什么都没有说,但是他都明白。
  下一场比赛那么重要,但是语涵知道将整个宗门的希望放在一个入门不过半年的少年身上,担子太过沉重。她觉得这样不对,更为自己过去的‘方式’感到羞愧,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今早她还听过许多流言蜚语,譬如林玄言是靠卑劣的手段获胜的,李岩输得极其冤枉什么的。虽然不知道昨日比赛的具体细节,但是她隐隐有些担忧。
  林玄言明白她的意思,微笑道:“师父,那天晚上我们曾订立过一个约定。”
  裴语涵虽然从未当真,但是她一直记得,那天林玄言说过,如果能够夺魁的话,便答应他一个条件。“我记得的。”
  “师父记得信守承诺。”
  若是平时林玄言说出这句话,她只会觉得是玩笑。虽然不知道昨日他是如何击败李岩的,但是无形之间,她竟然对这个徒弟有种莫名的信心。她郑重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小洞天。周围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望了过来。林玄言这才看到,洞天口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正是昨日被自己击败的李岩。
  李岩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瞳色凝重的眸子就像是风霜清洗了几十年的岩石。
  “有事?”林玄言问。
  李岩道:“昨夜我想了一整夜,我无论如何无法接受我自己输给一个没有修为的人。”
  裴语涵神色剧变。没有修为?这是怎么回事?虽然凭借她的境界也探查不到林玄言的修为,但是她开始相信林玄言体质特殊或者有什么隐秘法宝遮蔽了天机。
  林玄言不动声色:“剑只要足够快足够准就够了。”
  李岩苦笑道:“昨日你先是一步步缓慢走上台阶来消磨我的耐心,再假装自己是弱不禁风的废物来让我轻敌,最后以话语激怒我让我莽撞出击。而你用的只是比我更快的剑攻击我没有法术防备的部位。环环相扣,心机城府让我昨夜回想起来确实还深感佩服。不过,你以为你这样能走多远?”
  “你来就是给我说这些?”林玄言淡然道:“我曾经听说,许多年前,剑道鼎盛时期,许多人没有修行的根骨但是仍不愿服输,便只练纯粹体魄,只将挥剑的速度练得很快,更快,那时候人间盛行快剑,又被称作‘江湖剑’。起初人们对江湖剑不以为意,直到有一次,一位剑客凭借快到出神入化的剑术暗杀了一个九境修士。从此天下闻名。”
  裴语涵对于这段历史有些印象,曾经她不想练剑的时候师父便给她讲故事,那时候便提到过这江湖剑。
  最后林玄言笑了笑:“不过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李岩深吸一口气:“受教。你觉得你的剑已经可以快得过六境修士,甚至七境的萧忘?”
  林玄言没有回答,只是说:“你来到底想说什么?”
  李岩盯着他认真道:“我只希望今日之后,我们还能再堂堂正正再战一次。”
  锣鼓声敲响,林玄言没有回答他,只是摆了摆手道:“我去抽签了,祝我有个好手气吧。”
  李岩站在他的身后默默盯着他,脸色阴沉得骇人。
  一直在旁看戏的季易天望着裴语涵,饶有兴致道:“魔宗之剑,江湖之剑,你们剑宗今年真是好大手笔。”
  裴语涵漠然道:“魔宗之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季易天道:“裴仙子莫要和我装傻了。”
  裴语涵冰冷道:“小塘那一剑是我根据魔宗之剑脱胎出来的一招,虽然样式接近,但是本质却相去甚远。难不成季阁主以为以小塘这个年纪居然可以用出三千年未有的一剑?”
  季易天哦了一声,顿了顿,说道:“既然是仙子自创一剑,那你们宗门其他弟子是不是也应该都习得了这一剑才对?以裴仙子的性格,总不会唯独偏袒小塘吧?”
  裴语涵面色清冷,不再说话。季易天当是她懒得纠缠。实则裴语涵害怕言多必失,因为这一剑,连她自己都挥不出来。
  此刻林玄言和其他十五名对手一起走到签筒之前,其中十六人中,阴阳阁和玄门的弟子便各占了三人。大家都觉得冠军便会在这两个最如日中天的宗门中决出。
  萧忘有意无意地靠近了林玄言,低声道:“虽然我的师弟师兄都说你的剑道是邪魔外道,走的是野路子,行而不远。但是我对你还是蛮欣赏的,萧某想领教一下,你的剑到底能多快。”
  林玄言直截了当道:“我不想抽到你。”
  萧忘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觉得理所当然。他伸出两根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夹出了一根竹签,他甚至没有多看竹签一眼,因为他不关心对手是谁。与谁一战对他来说都一样。
  林玄言抽了一支,上面写着七。恰好他身边的一个头戴湛蓝色抹额的宗门少年也举起了一根书签,上面写着七。林玄言侧过头看了一眼,他也下意识望了林玄言一眼,眼中难掩兴奋神采,在实力稍弱的几个人中,大家都希望自己能抽到林玄言或者那位季家的大小姐。
  抽签很快结束,众人配对竹签,都知道了自己的场次和对手。
  悬浮在空中的比武场已经由四个撤成了面积更大的两个。有四位修为高深的长老坐镇四个角落,应付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
  林玄言抽完签之后无心观战,回到洞天继续照看小塘。
  季大小姐拿起竹签对着天光看了又看,清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接天楼第十层,一位青裙女子坐在床榻边缘,赤着娇嫩的玉足,衣裙散乱,甚至没有遮住断崖刀削般俏丽的香肩。她虽然裙带半解,玉钗横斜,青裙下摆甚至被撕裂开来,雪白修长的大腿若隐若现。但她面目依旧矜贵清冷,深青色的长发顺着肩膀写意地落在胸前。她轻轻将衣襟扯过,遮住露出的半只美乳。而衣扣被扯坏的青裙哪里能够包裹得住那波涛彭拜的乳峰,两团美肉死死地撑着衣料,几乎都要裂帛而出。
  虽是白日,接天楼里依旧灯光辉煌,穷奢极欲的装潢不至里,她一身青裙仿佛半开半掩的莲花,娴静皎洁,将圣洁与媚色完美地融入在了一具身体里。
  虽然室内灯火明亮,却终究比不了外面明媚的天光。所以一个修长的人影出现在门口之时,望上去仍旧像是一道漆黑的人影。
  那个人影走进了室内。就像是云台之上流入的一道浅浅月光。
  陆嘉静望着那个人,淡然道:“你也来看我笑话了?”
  来者是一个一头银发的女子,她的身段虽不似陆嘉静一般好到夸张,却也是玲珑毓秀,她的皮肤极好,细腻滑嫩得宛如吹弹可破。那头最有代表性的银发披在描金黑袍之上,只露出一双小巧的耳朵,望上去如同夜的精灵。
  所有人只要见过了她的相貌便知道她来自哪里。
  中天悬月失昼城。海上仙岛南宫,三万户琼楼玉宇,十万里月海绕城而过。那里的人男女相貌都很美,都是一头银白色长发,擅长乐器。男女皆已南为姓。那里终年见不到阳光,永远只是明月星辰。
  在人间大陆上,失昼城似乎只是个传说。但是人们都知道那是真实的,因为每次试道大会,失昼城都会派大使渡海而来观望。
  银发女子清然道:“自然不是。姐姐说,如果那些人对宫主做了过分的事,所以恳请宫主前往失昼城清修,不理俗世。”
  陆嘉静看了她一眼,收回了视线,漠然道:“不必了。本宫自有自己的道路,崎岖甚至耻辱都好,也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银发女子不解道:“所以你甘愿几日后当着万人的面做那种事情?”
  “有何不可?”陆嘉静冷笑。
  银发女子叹了口气:“痴情总被无情误。”
  陆嘉静不予理会,问道:“为什么来的人是你,以往你们不就只派遣一名大使么?今次为何你这个三当家亲自来了。”
  银发女子道:“失昼城上近日星光黯淡,孤狼北移,三宿无光,凶兆。这次试道大会恐有动乱,姐姐担心城中几位故友的安危,故让小妹来看看。适当时候可出手相助。”
  陆嘉静蹙眉道:“你姐姐恐怕多虑了,承君城十三道城门十三座金身震国鬼将法力玄通,而乾明殿中的那一位就更不必多说。即使是浮屿上的大长老也绝对无法硬闯神殿。”
  女子道:“正因为如此,便更加非同小可了。”
  陆嘉静站起了身子,没有了双手的遮挡那些衣物便如流水一般肆意淌下,挂在雪白的臂膀和躯体上,似乎轻轻一动便会落下,青白相间的景致里,胸脯高挺,娇臀圆润丰盈,私密若隐若现,艳丽逼人,即使是银发女子见了也不由暗自赞叹。
  只是想了那些,银发女子便又心中遗憾。她想再劝说陆嘉静前往失昼城,但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陆嘉静知道她的心意,平静道:“嘉静自幼在轩辕王朝长大,看了几百载日月翻覆,在这里经历过很多事遇见过很多人,虽然这些都是不重要的过眼烟云,但是一点点堆积在道心里,也绝非可轻易斩断。而我的证道契机亦在这里,纵使此刻我现在一身修为废了大半。但是我始终相信我能走到更高的地方看更远的风景,这其间受些委屈又如何呢?大道无穷多,一人选一条便是了,替我谢过你家姐姐。”
  银发眸子里似是捣碎了星光映照的河水,良久她才缓缓道:“道心之向,何来通途。宫主既愿破而后立,绫音便也不再勉强。”
  陆嘉静又道:“绫音还是快离开吧。那个死胖子回来看到你,怕又要念念不忘了。”
  名为南绫音的银发女子无奈地笑了笑:“那个人是轩辕帘?”
  陆嘉静点头道:“三皇子轩辕帘。”
  南绫音无奈一笑:“大皇子暴毙,二皇子失踪,而皇帝极其宠爱的四皇子却也无故消失宫中,竟然真能轮得到他上位。不过即便如此,当今帝王尚且安康,等到他坐上皇位大概要十年不止吧。”
  陆嘉静嗯了一声:“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陆嘉静平静道:“他有恩于我,我略施薄报,理所当然。”
  南绫音不再多言,“绫音不宜久留,愿宫主早日找到自己的道。”
  陆嘉静淡然点头,目光看着南绫音消失在接天楼的身影。她走到窗边,抬头望去,半座承君城便都在自己的眼底。她看着窗外的景色,也不知道在看哪里,只是过了很久,她才怔怔道:“这里是我家?”
  ……
  试道的前四场已然比完,各尽全力,打得极为精彩,根本不惜伤筋动骨,一心求胜,最后第一场的胜者是玄门的一位得意弟子,名为孙道年,若不是玄门出了一个萧忘,那他便应是里面最夺目的星辰。
  第二场获胜更险,天云山大弟子周翼最后动用了门派秘法才堪堪略胜一筹。
  第三场萧忘以极快的速度胜出,第四场季昔年也短短三十个回合不到便击败对手。两位公认的天子骄子虽然未正式一战,却已然针锋相对。
  正在进行的第五场也是精彩至极,操控阴阳弦线的魏机与叶家长子叶知清打得难舍难分,叶家擅长暗器类术法,与魏机所在的天机阁有异曲同工之处,过往便时常有人争论天机阁与叶家孰强孰弱,这场两家最出色年轻人之间的较量便似乎是为了回答大家的问题而生的。
  魏机的阴阳弦线诡谲多变,而叶知清的招法走的是凌厉的路子,不靠刁钻的角度,只靠用速度与力度将敌手一击毙命。
  两人自交战至今从未近身,而术法如刀,两人身影在场间不停变换,激发出的术法不知在空中交击了多少下。场间尽是术法刮擦空气爆出的猎猎风声,两个人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只剩下不停交错变幻的影子。
  而第六场却是极为儿戏,第六场是季婵溪的比试,而凑巧的是,她抽到的是同为阴阳阁弟子的郑锦,郑锦哪里敢对自家门派的大小姐动手,虽然他有六境修为,而季婵溪不过只能操控八相镜中的一相,还操控得极为撇脚,一般遇到五境高手便很难招架,但是此刻郑锦空有一身修为无法施展,被季婵溪追的满场跑,只敢防御不敢还手,一直到他瞥了一眼隔壁比武场,感觉打得差不多了,便主动举手认输。季婵溪便如此‘名正言顺’地进入了前八。
  众人心中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观战的季易天只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是又没办法责备。
  魏机与叶知清的比试还在继续。
  林玄言从洞天中走出,恰好看见魏机的身影如猎鹰俯冲一般扑向叶知清,而叶知清也如毒蛇抬头一般冲击而上,这是两个人第一次正面交击,两道不同颜色的光华灼灼交融,扭曲,而只是一个刹那,他们身子便错了开来,向着两边倒滑而去,与此同时,他们身子都以最快的速度转了过来,双手掐诀结印,一道道暗器弦线飞羽般交错相击,恰好互相在空中击中,纷纷破碎凋落。
  林玄言走到裴语涵身边,裴语涵正坐着,她察觉到林玄言的到来,叮嘱道:“玄言,你的下一个对手是玄门的萧泽,萧忘的弟弟,他所修不过三式,一为拨云,二为拔鼎,三为开岳。但是这之前他的对手,没有扛过第二式的。你一定要小心。”
  林玄言俯看裴语涵披散的秀发,很想像过去一样揉一揉。听到她的嘱咐,便漫不经心道:“听着挺唬的。”
  裴语涵叹了口气,每次她的叮嘱林玄言都像是耳旁风一样毫不在意。
  而林玄言看着那个比武场,过了会忽然说:“魏机输了。”
  场上依旧难舍难分,两人皆未显露明显颓势,而裴语涵凭借化境修为自然可以清楚地察觉到场上每一个气机的变化,也知道魏机开始渐渐不支,但是林玄言毫无修为又是如何做到的?难道仅仅凭借异于常人的视力?
  林玄言看着一脸疑惑的裴语涵说道:“横看成岭侧成峰而已。”
  未等裴语涵仔细咀嚼其中意味,叶知清的身影忽然以比方才快不止一倍的速度移动,那些本来空无一物的空气里忽然炸开无数碧色的翠芒!原来方才的一切进攻不过是布局蓄势罢了,叶知清的身影随着漫天翠芒纷纷落下,这是蓄力许久之后的致命一击。魏机连忙将阴阳弦线布于胸前,翠芒被弦线切割而过,发出刺耳而尖锐的声音。
  整个场间像是被翠色笼罩的染缸,偶有一两条黑白弦线极其突兀地纵横其间。过了许久,风平浪静。叶知清依旧站着,而魏机单膝跪地不停喘息,满脸不甘。
  等到两人退下,林玄言便一句话也不说地朝着台上走去。一百八十二级台阶,他依旧缓缓拾级而上。但是这一次场间质疑和嘲弄的声音小了许多,许多宗门的女弟子这才发现原来剑宗竟有如此清秀英俊的少年。又十分惋惜他如此天才竟不能修行,否则何必走江湖剑这种大道无期的野路子。
  他若不是剑宗便好了。若可以修行便好了。许多人都有些惋惜。但也有许多人心中不屑。
  一个曾经如此鼎盛的宗门如今要靠这些旁门左道维持,何其可笑可怜。
  林玄言走到台上之时,萧泽早已立在对面,一身拳意流泻,犹如待喷薄的火山。




  第十章:当时年少春衫薄

  林玄言走到台前,萧泽已然摆出一个古朴的拳架势,体内气机高涨,紧绷的肌肉将衣服高高撑起。林玄言刚要说点什么,萧泽便沉声道:“我不是李岩那种人,你别想着激怒我。”
  林玄言微微一愣,转而洒然一笑:“剑宗,林玄言。”
  萧泽面无表情:“玄门,萧泽。”
  玄门所修术法重气象轻变化,而萧泽所修三式更是玄门一位大名鼎鼎的武夫苦修百载所琢磨出来的精粹,每一式都大开大合,气象磅礴。
  萧泽深吸了一口气,猛然间衣服暴涨,仿佛有大风鼓动其间,高高胀起,他缓缓伸直双臂,一道充沛的劲力随着他的动作慢慢拔起,虽然他运势极慢,却有浑厚真元蕴蓄其间,只等萧泽递出第一拳。
  此刻场间的人抬头便可望见试道大会上空的云层竟然被硬生生地分开了一线口子,那拳势竟然充沛到直冲云霄的地步。萧泽扎了一个马步,手上的动作宛如拨云开雾。
  林玄言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但是他的剑已然在不经意间推出了一寸。
  萧泽怒喝一声,猛然间,天上云气受到拨动,搅在了一起,萧泽蓄力之后一拳奔涌而来,似蛟龙出海,势不可挡。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起,剑光忽然大盛,林玄言忽然消失了原地。
  裴语涵神色一变,林玄言明明没有修为,为什么能催动如此快的身形,这种身法,自己……又似乎见过。
  挥拳而来的萧泽也是微一错愕,拳意瞬间铺开,散至全场,勘察林玄言的位置。
  下一刻林玄言又出现在了原地,一道剑光亮起。林玄言再次消失。又一个刹那,林玄言再次出现,剑光再亮,剑光更盛,林玄言再次消失。
  如此消失出现在短短的几息之内竟重复了数遍。
  “这是什么身法?”
  “踏浪式?不像啊。难不成是履尘术?那不是天云山的不传之秘么。”
  “就算是履尘术,他又没有修为,如何操控?”
  试道大会的会场之外,一个高高筑起的玉台之上,一位本来闲心使然随意远眺的银发女子忽然定住了目光,她望向了那个武道场,看了许久,微疑道:“这……怎么这么像姐姐的星移步?”
  叮叮叮的声音不停响起,仿佛是抡锤大凿,那时隐时现的剑光就像是巨浪下的一叶扁舟,随时都会被下一个浪头吞没,但是剑光却顽强挣扎,始终不曾消失。
  天上云浪翻滚,竟凝成了一个漩涡,而此时萧泽飞跃而至的身影也重重地撞向了林玄言,一拳对着他消失出现的地方凿下!砰然一声巨响,如凿实物。
  一阵烟尘喧嚣腾起。
  众人未来得及反应,茫茫烟尘之中,一道剑光忽然撕裂开来,紧接着一道道铮然之声响起。烟尘遮蔽了视线,只听又是砰然一声,林玄言的身子倒飞出了那片混沌之中,他足尖触地之后连翻了好几个跟头才止住退势。
  烟尘散去,人们发现地上竟然出现了一个浅坑,萧泽站在浅坑里,衣衫之上满是灰尘。他低喝一声,灰尘便簌簌从身上抖落。那一个浅坑竟是被萧泽硬生生砸出来的,这时比试以来,少有的比武场被破坏,那些从南疆开采的朱雀石极为坚固,寻常修者根本难以撼动。
  天上搅动的云气渐渐流散。恢复原状。人们这才发现萧泽的身上竟然有伤,那是剑伤,他的右臂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剑痕,鲜血顺着手臂流到拳尖上,最后顺着拳尖滴落,萧泽抖了抖拳头,震落了那一脉血珠,他扭过身子望着林玄言,有些困惑。
  萧泽有些匪夷所思,他寒声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五十六……你怎么做到的?”
  萧泽没有感受到他身上有丝毫的法力流动,他的肉体在同龄人中堪称强横,寻常刀剑根本无法留下甚至一道白痕,而那一刻,他蓄满力道的右臂更是犹如铜墙铁壁。一般人不靠法力怎么可能破开?
  林玄言一剑自然也无法破开,但是方才交击的片刻,在他的拳没有落下之时,他的剑硬生生在同一个部位斩了五十六下,于是右臂的那一处从不痛不痒到出现白痕再到破皮肉流血不止。
  林玄言没有吝啬解释:“因为我的足够快,而你太慢了。”
  萧泽觉得有些可笑,但是他笑不出来,因为他的拳法的精髓就是慢,只有慢才能蓄那一口气,才能最后创造出大气恢弘的壮观气象。
  萧泽抹去了手臂上的血,倒吸一口气,古铜色的皮肤上竟然有隐隐光泽,而那血也随之止住了。他沉声道:“又怎么样?让我流血应该已经是你的极限了。”
  林玄言手按剑柄,不动声色。
  远远观战的裴语涵正襟危坐,她曾经想过林玄言是修剑天才,但是从未想过已经天才到这个地步。
  方才那不断亮起的剑光其实只是遮蔽他身法的手段,而他的身法极其诡异,虽然似曾相识但是年岁久远根本想不起来。他用那种身法近身,将一剑又一剑毫无剑气朴实无华的剑送到了他的手臂上,被萧泽的劲力震回原地之后再次折回,如此反复,最后凭借剑光混淆,竟硬生生躲过了萧泽拨云式最要命的一击。
  那一击将场子硬生生砸出了一个浅坑,若是实打实地落在毫无修为的林玄言山上,非死即伤不说,甚至可能直接轰成肉泥。
  在场之人震惊之色还未缓过来,萧泽下一击已然起势。
  他抬起双臂,低喝一声:“拔鼎!”
  他正如举鼎一般缓缓抬起双臂,方才跌落的一身起势瞬间攀升。
  林玄言微微叹息:“我说过,太慢了。”
  他身子猛冲过去,随后一道剑光滑过一个清越的弧线。
  萧泽的三式每一式都大气磅礴,但是代价便是需要起势许久。就像是很多术士行法前需要进行的吟唱一般,而术士体质羸弱,吟唱之时需要其余人护法,但是萧泽不一样,他所练之法同样需要“吟唱”,只不过他自认体魄强悍,无人可以打断他的吟唱。
  只是林玄言同样不一样。
  一阵钉钉钉的声音再次响起,萧泽却是打不还手,他的拔鼎之势即将大成,而气机也是紧紧锁住了林玄言,这次无论什么身法,他都确信林玄言无法逃脱。除非,他可以在拔鼎落下之前斩破他的防守。
  一剑,两剑,三剑……剑光不停亮起,只是那剑光不是修为激起的,而是明镜般的剑身发射的阳光,因为挥剑太快,好似连光都聚集在一起,汇聚成海。
  而林玄言也从没想过用什么身法,他对站在萧泽面前,对着萧泽一阵劈柴般的狂砍。萧泽受着落下的一剑又一剑,不动如山,而他的气势节节攀升,仿佛双手之上真的扛有一个人面兽纹的青铜大鼎!
  那些观战的年轻修士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屏住了呼吸,他们很想知道,到底是宝鼎先成,还是剑光先破。
  就在萧泽气势要攀到巅峰之际,一道恐怖的裂纹断层般出现在了那气象之中。
  只听刺啦一声,剑刃上滚过一道血滴。
  血滴珠圆玉润,看上去很美很艳。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水珠纷纷溅开。而那头顶的宝鼎之上竟然出现了骇人的裂纹!
  萧泽本来悬而不坠的一口气猛然一沉,先前的巅峰气势矮了一大截。
  几百剑之后,他铜墙铁壁的皮肤竟然真的被硬生生斩开。伤口随着一剑又一剑越来越深,如果此刻再强行结鼎,只怕他的心脉都会被斩开。他猛然一喝,强行散去宝鼎,凝气胸前,震去了那一剑,随后身子后退一步,右脚踩地,堪堪躲过了闪电般划过的一道剑。
  萧泽为了修这三式,如今所有的术法都是用一种慢而沉稳的形式去施展的。他自然也会其他法术,只是他忽然都失去了信心,他发现以自己如今的体魄程度,似乎根本无法挨住那些剑。
  林玄言已然收剑,静静地看着他胸口的伤痕,还是有些不满。百年未挥剑,终究有些生疏了。
  萧泽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是输不起之人,他不解道:“你凭什么能够这么快?”
  林玄言坦然道:“修道的路本就是一个舍本逐末,最后又回归起点的过程。在我看来,修行很多时候都是逐末。假设你每次练拳几万次,练上个几千年,你也可以快得不能再快一点点。”
  萧泽对于他说的几千年自然觉得是玩笑话,但是对于那每日练拳几万次却深信不疑。但他依旧不甘,问道:“你这柄剑究竟是何神兵,居然可以锐利至此?”
  林玄言翻了个白眼:“你知道六境和七境之间差的是什么吗?”
  萧泽皱眉。
  林玄言道:“若是你哥哥在这里,绝对不会问这种愚蠢的问题。”
  萧泽低头,陷入了沉思。
  他很想告诉萧泽,这柄剑名叫三月,是自己当初给徒弟玩随意在一家店铺买的入门剑,而剑的价格恰好是徒儿三个月的零花钱,于是起名为三月。一般来说剑向来价格不菲,而自家徒儿勤俭,每月花的钱极少,足尖这柄剑是多么随意多么不堪。
  但是自家徒儿长大之后即使看穿了这柄剑低劣的本质,还依旧每日携带身上,他便觉得很是欣慰,又很是愧疚。
  所以那些强加在她身上的痛苦,他一定会一点一滴讨回来。
  最后萧泽长叹了一口气,遗憾道:“可惜最后一式开岳无法施展了,开岳所需的时间比拔鼎要长许多,我相信那段时间足够你破开我的气了。”
  林玄言的余光落到了四周,那些看客们早已震惊无语,他们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侮辱,甚至已经在等林玄言一击落败被抬下场去尴尬场面了,但是没想到事情居然发展成了这样。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裴语涵那里,隔了那么远,他依旧可以看清裴语涵的目光,她已然站了起来,挺胸抬头,望向这里的眸子泛着盈盈的光。
  他忽然觉得很骄傲。骄傲这种情绪已经不知多久没有过了。
  他对着萧泽一板一眼道:“让我见识一下最后一式开岳。”
  说完他将剑负在身后,表明在萧泽蓄势期间他不动剑。
  萧泽震住了,自修道以来他从未被如此轻视过,但是林玄言的眼神太过平静,他甚至找不到一丝轻蔑,更无法激起心中的愤怒,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个少年,难道他的剑仅仅是快而已?
  林玄言白衣静立,等待着他出招。
  萧泽一言不发,而一股气势再起,他一手作斧劈状立于胸前,一手握拳置于心口。下盘扎起马步,沉重坚稳,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动之色。
  这是大会以来他第一次施展出来开岳。
  大道所向,有山岳阻于前当如何?自然是开岳而行!
  众人看着那峥嵘气象,都不由惋惜,明明萧泽已经认输,为何他还如此不自量力,非要硬抗最后一式,难道你真以为你剑够快就能是无敌?没有修为的凡人体质终究怯弱,如何能扛得住这山岳都得崩摧的力道。
  开岳大成。所有的气机从八个角度牢牢锁住了林玄言。林玄言仿佛成了山中之人,避无可避。
  忽然之间,一道白线在场中亮起,那道线越来越亮,越来越宽,竟像是一道不断拔高的浪潮。
  他想告诉所有人,剑足够快就是无敌!
  嚓!
  一声脆响。
  可那不是剑断的声音。那坚不可摧的山岳气象竟像是瓷器一样出现了裂纹!你可以拳开岳,我自可以剑开岳,这也是我的开岳!
  剑光大盛,林玄言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挥下一剑,也像是挥下了许多剑。
  剑鸣清越,不停作响。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林玄言对着他微微行礼:“承让。”
  说完这句,他洒然离场,一百八十二级台阶,他一步步走下去。
  萧泽跪坐原地,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痕,默然无语。他看着林玄言白衣远去的背影,皱紧了眉头,就在方才的一刹那,他感觉到了林玄言剑上有法力波动。他不敢确定那是错觉还是真实的。若是后者,那么他更感到一阵后怕。如果此人真的是可以修行且刻意隐藏境界,那此人得有多强?
  剑宗那一池小小的潭水,何时变得如此深不可测了?
  林玄言一直走到裴语涵身边,他望着裴语涵轻轻一笑,裴语涵扶住了他微微倾倒的身子,不动声色地将他抚回了洞天之内。
  方才虽然不惜动用修为去破处那一式,但是终究有些托大了。
  裴语涵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但是林玄言一回到洞天便挑了张床倒头就睡。
  她看着林玄言清俊的容颜和睡眠中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之间,她有了一个很可怕的想法,一个她想都不敢多想的想法!
  “你……”裴语涵不确定地看着他,颤抖的双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又很快地缩了回来。
  忽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师父。”
  裴语涵回头,望见俞小塘不知何时醒来,站在了门口,仅仅穿着一身单薄白衫,脸上犹有病色。
  裴语涵诧异道:“小塘你什么时候醒的?你身子未稳,还需多加休息才是。”
  俞小塘摇头道:“师父,我刚才看到师弟的比试了,师弟真的好厉害啊。”
  裴语涵嗯了一声。看着林玄言,神色复杂,她心中有个疑问,等林玄言醒了她要亲自问他。
  俞小塘走到床边,看着师弟好看的侧脸,眨了眨水灵灵的眼睛,秀气逼人。其实她没有告诉师父的是,她发现自己的剑骨好像发生了变化,那魔宗一剑竟似重塑了她的剑骨,自己本身圆润的剑意也变得锋芒毕露。她现在有种感觉,只要自己握住了剑,就能很快很强,若是再遇上钟华,甚至不需要动用那一剑也可以击败他。
  少女第一次对自己的剑道如此憧憬。
  ……
  老井城有一个老人。老人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对谁都和和善善,见了人就微笑着嘘寒问暖,聊一聊家长里短风俗人情,老人的学识很是渊博,几乎是一个万事通。每一处的风俗人物,历史典故都可以说得出来。而那些刚刚蒙学的稚童也是极喜欢和老人说话,老人有时候给他们讲书上的道理有时候给他们讲鬼怪的传说。
  大家只知道老人姓袁,大家都叫他袁老头,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到底是什么。
  老人平时闲来无事之时便喜欢去承君城的一座古楼上登高远眺,看风看雨看雪,皆顺应天时。而最近,老人最喜欢看的便是天上的星星。
  其他人对于老人的身份都有猜疑,有人说他以前是个教书先生,有人说他是不得志被贬下的老官,有人说他是科举不成的老秀才。老人对于这些言论总是满脸笑意,不知真假。但是他的好心却是真的,老人虽已年迈,但仍然老当益壮,每当街坊邻居需要帮忙的时候他便都一副责无旁贷的模样。
  那小小的巷子里便添了很多和乐。只是最近不知怎么,老人变得有些沉默。平时见人时候的笑容也略显牵强。通常笑了两声便开始出神。
  大家都觉得他是想自家的孙女了。老人的孙女原本是在老井城卖酒的,而一年前被一个天天来买酒的汉子给勾搭走了,不知道此刻人在哪里。
  可老人还是喜欢登高看星星,漫天的星辰落在沧桑的眼中。他望着熠熠流动的光华,默然无言,很多时候,一看便是一整夜。
  许多人都安慰他,也都祝他孙女虽然背井离乡但仍可以平平安安。老人都报以微笑。
  直到那一天,破旧的小巷子忽然又来了一个老人,只是这个老人看上去气宇轩昂,衣着雍容华贵,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京城之中的高官。这位老人面无表情,不怒自威,那些好事之人也只敢远远看着,没有谁敢上前搭话。
  老人独自一人来到了袁老头的门口。
  观望的众人心中一惊,心想不会是袁老头隐居至此,今天终于被老仇人寻上门了吧,不然如此气度之人怎么可能回来这破巷子。
  在众人无比震惊的目光中,他竟然对着袁老头的家门长长作揖。
  门开了,袁老头看着眼前这位望上去丝毫不比自己年轻的老人,素来爱笑的他竟是一脸刻板严肃。
  那人一揖不起,恭敬道:“学生拜见先生。”
  看戏的众人不觉心中大动,不曾想这逢人便笑的袁老头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头?
  袁老头示意他进来,掩上了门,面无表情道:“事情我大概知道一二。当初不是说好让我来老井城安度晚年,为何还要来找我?”
  老人不敢高声语:“是神殿对不起先生。”
  “你们如今不是也有一个姓姚的老妖怪么?何须请我。”
  老人叹息道:“姚老头的真实身份先生不是不知道,若是将来真与北域开战,神殿信不过姚老头。”
  袁姓老人不以为然:“这一去,我怕是再也见不到我那孙女的孙女咯。”
  老人面露疑惑。
  袁老头自言自语道:“若是再见到那个拐走我孙女的孙女的老妖怪,老夫定要一拳打死他。”
  老人心中大惊,心想这个世上能抗住袁老头一拳不死的人已经是何其凤毛麟角了,那人好大来头。
  “也罢也罢。”
  袁老头无声笑了笑:“若是我身死皇城,记得将我的尸骨带回来葬在那口老井旁,若是哪天井对面那家卖酒的铺子开门了,也记得帮我照应一下。”
  老人沉重道:“先生一身玄通,怎么可能死。”
  “唉。”袁老头忽然重重叹了一口气:“春夏秋冬,叶可常绿。生老病死,人无长生呐。走吧,谁让我姓袁。”
  曾经他的袁之前还有一个字,只是被自己可以抹去了。
  这一日,一直爱笑的袁老头忽然不笑了,他怔怔出神,不知是在想念那个孙女的孙女,还是在想那座千里之外的王朝神殿。
  ……
  不知是不是林玄言故意为之,他一觉睡觉到了次日抽签之时,裴语涵甚至没有机会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这次抽完签之后,裴语涵惊讶地发现一向洋洋自得的季易天面色阴沉得可怕,一脸欲哭无泪的神情,整个阴阳阁宗门的人同样如此,全都垂头丧气,一脸痛苦无奈,如丧考妣。
  季易天不停地踱步徘徊转悠,时不时走到栏杆之前远远眺望,捶胸顿足,声音痛苦到:“天亡我阴阳阁啊,天亡我阴阳阁啊!”
  “唉,和玄门那个老不死的赌谁家弟子能够夺魁,赌了十来把神兵仙器啊。这下要赔死了,赔死了啊……”
  有弟子上前宽慰了几句,但是被季易天一把推开,他一个人吹胡子瞪眼,独自生闷气。
  裴语涵觉得有些好笑,但是他还没有无聊到去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听到旁边另一个宗门的弟子窃窃私语偷笑道:“听说啊,阴阳阁的最得意弟子季昔年,抽签抽到了自己的妹妹季婵溪……”
  “哈?那岂不是……听说季昔年素来疼爱妹妹,怎么可能动手?”
  “是了。这次阴阳阁的试道大会可要止步这里咯。真是可惜了,天意不垂青,怨不得谁啊。”
  裴语涵恍然大悟,想到那个呆呆的又清美至极的少女,觉得有些有趣。
  而自己的徒儿林玄言,如今再没有人敢轻视,虽然仍有人说他是投机取巧,但是那些话语中明显是带了酸意的。今日林玄言抽到的是天云山大弟子周翼,此人相较萧泽境界更弱一些,她不是很担心。
  各大赌坊之中,林玄言的名字也被挂了起来,许多好事之人甚至认为他能和萧忘有一战之力。
  而今日试道大会的第一场,如大家所料,看的极为尴尬,大家就看着一个俊美的少年和一个清美的少女对坐在比武场上聊天,也不知道在聊什么,可能是扯一些家长里短之类的。
  其实季昔年出于对门派的私心,他是很希望季婵溪能主动认输的。但是季婵溪好像并没有这个觉悟,哥哥问什么她便答什么,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有时候问问近来课业完成得如何。问问焚灰峰上风大不大,妹妹需不需添几件衣服?问问妹妹为何偏爱黑色,如此阴郁之色很不少女。问问东问问西,问道最后季昔年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两个人便干坐着。
  最后季昔年看季婵溪好像完全没有认输的样子,便扭过头满怀歉意地忘了季易天一眼。季易天心如死灰,长叹一口气,一甩袖子,气得走进了小洞天里。季昔年直起身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认输。”他举起手。
  季婵溪看着哥哥,无辜地眨了眨眼。
  而另一边,林玄言对阵天云山周翼,天云山的心法所求的也是一个快字,其不传之秘履尘术便更是如此。而此道与林玄言不谋而合,而相同的道也是最容易分出胜负的。
  周翼空中不停变化攻击的身子只留下一串串残影,而林玄言挥剑的动作更是快到看不到影子。
  林玄言的每一剑都落在了周翼攻击的最薄弱除,若是跻身化境的高手看这番比试便会更加震撼,因为若是放慢下来,便可以看到每一击不是林玄言打上去,而是他将剑摆在一个位置,周翼便自己撞了上去!一个年纪如此轻的少年是如何将料敌先机做到这种地步的?
  这一战之后,萧忘第一次开始正视这个原本公认最废的剑宗少年,虽然他仅仅凭借快剑便击败了两个六境高手,但是没关系,六境和七境之间相隔不只是一个境界那么简单。
  那是天地堑。非大天赋大刻苦难以逾越。所以六境的年轻天才,七境却独他一人。其中分量不言而喻。
  接下来的一场比试胜者是纵横宗的年轻修士,李墨。擅长棋道攻伐。其六境修为的底子甚至比萧泽更为扎实。
  这一战打完,林玄言没有和裴语涵说一句话,他又回到房里倒头就睡。一睡便是一整天。
  裴语涵看着他睡时的样子,心中更加疑惑,他……他是在刻意逃避么?
  忽然之间,她察觉到门外有一丝异样的气息,她警惕回头,望见一个黑袍白发的绝美女子凝立门口,月光款款落在她的身上,就像是流动的水。
  “南……”裴语涵认出了她,紧蹙眉头,刚想发问,那女子便摇了摇头平静行礼离开。裴语涵追出门外,那女子的身影却早已悄然而逝。
  不知为何裴语涵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为何失昼城的三当家会出现在这里?失昼城的三位当家已然百年没有出过月海了。
  南绫音的身影转而出现在了接天楼的白玉台上,若是此刻有人抬眼望去,那便是人间至美的惊鸿一瞥。那一头垂至脚踝的白发随风轻轻晃动,清雅圣洁。她缓缓走到接天楼的最顶端,望着那半掩的屋门,不自觉地微微叹息。
  她能听到屋子里传来的浅浅呻吟,如果她再向前跨一步,便能看到两具纠缠在一起的雪白肉体,那位曾经境界高深,与自己一起渡海泛舟抚琴横笛的绝尘青衣少女,此刻正在一个肥胖男子的身下被肆意奸淫。
  那些呻吟声在她的心湖上激起了浅浅的波澜。她不敢多听,向前跨了一步,身影便消失在了接天楼前。
  屋内那个绝色身子微颤,她不动声色地扭过头望向门外,她知道刚才有人来过。而她身上那个男人却毫无察觉,已然沉浸在欲海之中,他心中唯有一个念头,便是将身下这具肉体鞭挞得沉沦,然后两人一起进入那欲仙欲死的畅快巅峰!
  男子一手抓住那深青色的长发,一手抓住了女子的右臂,而肉棒在后庭里来回耸动,因为做过润滑,所以肉棒的抽插不太费力,而那紧致的肠壁牢牢裹住肉棒,其间的褶皱不停摩擦而过,舒爽至极。而女子胸前的美肉也随着身子不停颤动出乳浪,波涛汹涌。
  只是男子没有发现,身下那个绝色美人的眼神越来越清明,连她的娇喘呻吟都不过是刻意承欢,仿佛那个被肆意奸淫的女子不是自己,而自己只不过是一个隔岸旁观的无关者,一个无意路过的过客,只是神魂高高升起居高临下俯瞰这场奸淫。
  快速抽插了几十下之后,男子忽然啊了一声,他骤然松开了陆嘉静的头发和手臂,陆嘉静的前半生便一下子扑到了床榻之上,而男子双手抓住了陆嘉静的纤腰,又飞速抽动了十几下。最后噗嗤一声,他拔出肉棒,精液一下子喷薄而出,滚烫地溅在了陆嘉静被揉捏得布满指痕的翘臀之上,男子望着那从娇臀上缓缓流下的粘稠精液,神色几欲癫狂。
  他一下子抓住了陆嘉静的手臂将她揽至身前,揉捏着那滑腻乳峰,目光中欲望大盛:“陆嘉静,陆宫主,我要你一辈子都是我的女奴。你们女神仙青春容颜永驻又怎么样?还不是要被我淫玩几十年,你会永远这么年轻漂亮啊,不知道那里会不会也永远这样粉嫩……你的屁眼,你的小穴,你的小嘴,你的奶子,你的玉足,你身上所有所有的一切都会是我的……我要在皇殿干你,要在清暮宫干你,我要在万人面前干你,我要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专属禁脔。”
  他自己也知道这番话有些自欺欺人,因为他无法获得这绝色美人近在咫尺的红丸,而是要将其交给一个晚辈。
  他的恼火愤怒和不甘全都转化为了欲望,身下有些微软的龙根一挺,再次变得坚硬无比。
  陆嘉静看着他情欲高涨到癫狂的目光,赤裸的娇躯刻意地前倾贴了上去,只是她仍然面无表情。
  而剑宗的小洞天内,林玄言偷偷眯开一线眼睛,看了一圈确定裴语涵不在附近之后从床上坐了起来,床上鞋子走到了门外,他仅仅一袭单衣,夏风拂过,便是一身清凉。
  他看着头顶高悬的残月,前尘旧事走马灯般浮现。
  他没由来地想起了自己的年少时光。
  那时候自己父母尚在,自己也不过是一户普通人家的孩子,不富裕也不贫瘠。直到某一天一个驾驭飞剑的老仙人出现在了自家门口说要收自己为弟子,父母虽是不舍却仍然喜极而泣。
  当时那还是一个很小的宗门,自己进宗门第一眼便看见了自己的一位师姐。仙家女子和俗世女子就是大不相同,她裙带飘飘,面容清冷,腰佩长剑,英气逼人。仅仅第一眼他便喜欢得不得了,发誓以后要苦心修炼将来迎娶师姐。
  后来呢……
  后来很多事情他都不记得了。自从真正走上了剑道之后,他的心性越来越淡薄,过去同时代的人早已作古,甚至连灰尘都没有剩下。
  而那位师姐的名字他也早已忘记,师姐最后到底如何了,他也无法想起,而那份曾经浓烈的情感也早已被时间冲去。
  往事往往都是这样,过去了就永远过去了,只能回忆无法复制。
  那些曾经陪伴左右的人们,也不过是后来人走茶凉的故事。
  今夜风月舒朗,天气清和。他想起了更多人更多事。恍然一场大梦初醒。
  最后白衣少年懒懒地伸展了一下手臂,念起了一段游学时读过的诗句,当时觉得很好,现在也是。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
  长剑出鞘,白衣少年扣剑而声,剑鸣清越,诵声清朗,丝丝入扣。
  回想起近日两战,诵读之声便更酣畅淋漓。过往自己一人入北域斩妖,九境化境皆是一剑斩去,那等潇洒出剑都没有这两战这般畅快。
  少年且想且吟。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当时年少春衫薄。”少年怔怔重复。念及此处,他忽然笑了,不再扣剑,不再诵读,而是出神地看着月色之下的馨宁城楼,仿佛自己还是那个十五六的少年。
  (十章了,谢谢大家的喜欢和评论。关于有些读者说的大篇幅的酣畅淋漓的肉段落,以后应该会有的。现在过一过剧情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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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深海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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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人间生我季婵溪,从此天才尽低眉

  深邃的夜色,裴语涵她穿着白色的薄衫,青色的长裙婷婷地立在月光没有流淌到的黑暗里。月色如霜如雪,美人如月如玉。
  她望着击剑轻歌的少年,无声地笑了笑。
  前些日子自己如此责打他,他竟也似丝毫不记仇一般,拿到了前八保住了剑宗的名头之后也没有提出任何要求,难不成他的想法真的只有夺魁?
  裴语涵心底本来有一个疑问,她本来怀疑林玄言是师父布下的一枚棋子,还有二十年师父出关,林玄言这样的剑道天才横空出世,其间一定有联系。又或者他就是……不过这个念头很快被她打消了,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孩子分明就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啊。而自己的师父呢,是一个一心向道不通人情的榆木脑袋啊,也只有对身边的人会好一些……
  或许只有那样同样一心向道的女子才能与他做道侣吧。而自己呢,一直躲在暗处偷偷瞻仰那举世无双的光芒便好了。
  那份喜欢也只能是永远藏在心底。
  裴语涵忽然有些担心,她忽然想起那一夜,那种事情被林玄言看到。若是林玄言一直念念不忘,真的夺魁了以后向自己提出那种条件,那自己是答应还是拒绝呢?
  想着这个,她脸上飞过一抹霞色。她竟有些紧张不安地转过身,悄悄走入了那深不可知的夜色里。
  林玄言也不再扣剑诵词,他将剑横在阁台之上,望着月色沉默地发呆。
  月色如霜,清冷照人。
  他害怕自己被裴语涵看到问自己一些自己还没有想好答案的问题,便转身朝着房间走去。
  翌日林玄言醒来的时候发现桌子上有一方盒点缀精巧的糕点。俞小塘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她拎起糕点递到自己面前微笑道:“师弟,早饭。”
  林玄言心中一暖:“这是你做的?”
  俞小塘微歉摇头解释道:“这可是大城市诶,哪里需要自己做吃的解馋,街上随处都可以买到很多好吃的。”
  林玄言接过糕点吃了一个小口,似真似假道:“还没有师姐做的好吃呢。”
  俞小塘眼睛一亮,还没来得及面露喜色便望见了林玄言瞳孔中那好不真诚的神色,她微恼地戳了戳林玄言的额头:“哼,油嘴滑舌,师姐白对你好了。”说着她夺过了糕点自己咬了一口。
  林玄言一脸笑意地看着赌气的少女,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这一次俞小塘没有抗拒,她一边嚼着糕点一边抬起头看了林玄言一眼,鼓着的香腮看上去可爱极了。
  他揉着俞小塘的脑袋道:“小塘啊,那天你可真是威风死了,现在师姐可是名人了,外面仰慕你的青年俊彦可以排好长一个队了。”
  俞小塘没好气道:“我才不要那些人。那些人都是……”她一时没有想好措辞。
  林玄言笑眯眯地看着她,等待着下文。
  俞小塘挺了挺胸脯,理直气壮道:“那些人都是胭脂俗粉,你师姐将来要嫁的人,一定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剑仙!”
  林玄言拍了拍俞小塘的肩膀,笑道:“嗯。那些胭脂俗粉根本配不上我们小塘。”
  俞小塘一下子拍开了他的手,气笑道:“没大没小,我可是你大师姐!”
  林玄言的目光顺着她的脖颈顺下偷偷看了一眼,心想师姐是师姐,但是大就……不过毕竟小塘年纪还小,未来可期。
  俞小塘当然不知道林玄言此刻在想什么,自顾自地吃着本来给师弟准备的糕点。
  林玄言看了一眼门外,收回视线道:“好了,师姐,我要去抽签了。”
  俞小塘连忙咽下了一口糕点,连忙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有些紧张兮兮地看着他:“师弟,你一定要小心啊……”
  林玄言宽慰道:“师姐,你一定要对师弟有信心啊。”
  说着,少年少女一起走出了洞天,阳光落在清秀的容颜之上,俞小塘深深地吸了口气,她感受着其他弟子投来的视线,心情便不自觉地愉悦了起来。那目光再不是鄙夷和嘲弄,而是发自内心的佩服与敬畏,即使剑宗早已不是正统。
  而此刻最受争议的弟子早已不是林玄言,而是那几乎是“保送四强”的季家大小姐季婵溪。但是季家大小姐好像天生便是清冷性子,对周遭的事物极少关心,无论什么流言蜚语都无法在她那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激起丝毫涟漪。
  四位弟子来到抽签席中。偌大的签筒里已然只剩下整齐排列的四支竹签了。
  其中李墨应是关注度最低的弟子了,他能战胜叶知清进入决赛本就是极出人意料。若是他能够抽到季婵溪,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进入决赛,久久没有人才出世的纵横宗今次真是准备了大手段啊。
  四人分别抓起了一根竹签。
  季婵溪拿起竹签看了一眼。萧忘没有看竹签,只是大拇指微微摩挲过可有字迹的地方。林玄言余光瞥了一眼便将竹签仍回了签筒。
  李墨看着林玄言,神色凝重道:“请指教。”
  萧忘望着季婵溪那张清美至极的秀气侧脸,不觉有些痴醉,对于这位以后很有可能成为自己未婚妻的少女,他无论如何也不会下重手的。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会像季昔年一样认输,一个女子的美色再绝世,也不过是路上采摘的风景。怎么比得过自己的大道坦途?
  只是他心中还是有许多怜花之意:“季姑娘,稍后比试萧某定不会伤你,我听说你喜欢去焚灰峰看海,希望以后我可以陪你一起。”
  话语中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可季婵溪看着萧忘,这才神色恍然道:“我爹说要给我找一个未婚夫,不会是你吧?”
  萧忘不由愣住了。季易天来玄门说亲已然是一年多前的事情,天下皆知,而这件事季婵溪居然从未关心过?而且听她这语气……他不由有些恼火,“正是在下。”
  季婵溪打量了他一下,嗯了一声便扭头朝着宗门走去。被晾在原地的萧忘有些傻眼,自成名以来,他何曾受过这种冷落?
  他心中难得地泛起了一丝恨意,暗自道:今日你竟敢对我如此冷清,以后不把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调教得乖乖的?床笫之乐也是修道路上不可错过的风景啊……
  纵横宗的家主将李墨唤到身前交待事情,李墨不善言语,只是低头点头。
  林玄言走到裴语涵面前,刚想要说什么,裴语涵便柔声道:“徒儿,我给你煮了桂圆莲子羹放在你床头了,比完记得吃。”
  林玄言心中一震。那年他遇见裴语涵的时候,第一顿便带她去吃了桂圆莲子羹。她一直记得,他也是。自己这小徒儿终于起了疑心了么……他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略带歉意道:“我不爱吃羹,不过若是师父做的,我一定吃完。”
  裴语涵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忽然,他注意到林玄言身上背了一个紫色的小木盒子。便问:“你背上背的什么?”
  林玄言答道:“小玩意,等会便知道了。”
  裴语涵皱了皱眉头,没有多问。
  第一场便是林玄言和李墨的较量,裴语涵最后嘱咐道:“万事小心便是。”
  众人早已习惯了林玄言一级一级走台阶的习惯,也耐着性子看他一步步走上去。走至台中,两人相隔不过数丈,李墨一身素朴青衣,纹着黑白纹饰,他似乎很不善言辞,甚至说话有些支支吾吾的。
  “纵横……横……横宗……李墨。”
  他说话结巴,但是没有人笑话他,因为他每个字说得都极为认真,也因为他是实打实地进入了四强。
  林玄言抱拳道:“剑宗林玄言。”
  自报完家门之后李墨身子便向后一飘,做出了一个御敌的姿态,昨夜半个宗门的长老都为他出谋划策,其中最多的便是遇到林玄言该怎么打。但是饶是如此,见识过林玄言快剑的他心里还是没有底。
  林玄言微微一笑,从身上解下了那个盒子道:“素问纵横宗精通棋道博弈,黑白杀伐天下无双,这一战,我想与你在棋道上一争高低。”
  李墨皱起了眉头,他自幼修道,先修的不是法而是棋,学棋可练算力练心性,是纵横家立宗之根本。而李墨的棋力更是同辈之中独一无二,他不善言辞却极擅计算,他的一位还曾经称赞他“同辈相争,胜负不出百手。”
  自棋道大成以来,除了长辈,从来没有人能在他的手下走五十手棋不显劣势的。
  林玄言已然推开了那个匣子,一副不算上乘的棋具便摆在其中。林玄言盘膝而坐,看着李墨,李墨神色变幻不定,虽然家族对他寄予厚望,但是他的表情早已超出了预期,方才师父也嘱咐自己尽人事便好,勿勉强。
  他看着那幅棋盘,没由来地咽了下口水,仿佛经验丰富的老猎人见猎心喜。
  但是李墨终究能沉住气,他望向了纵横宗所在的位置一眼,师徒的目光在空中遥遥交汇,他向师父征询意见。他望了那里一会,最后收回视线,对着林玄言郑重地点了点头。
  也许比武他会输给快剑,但是他相信,自己的棋道不会输。
  他走到林玄言面前,盘膝而坐,此刻两人相隔不过几尺,如果谁先偷袭动手必然可以得手,但是李墨性情耿直,不会这么做。林玄言自然也不会。
  林玄言叠开了那木质棋盘,取出了两个竹编的棋篓子,从黑棋中抓起几颗,握着拳头伸到棋盘上。猜先。
  场间的观众对于此刻的变化依旧不明所以,明明是比试为什么变成下棋了?纵横家棋术天下认第二便没有人认第一,这林玄言居然敢托大至此?
  身为裁判的姚老人声音在场间响起:“此为试道大会,以棋力论胜负自有一年后的仙才大会可见真章,此间擅以棋道论高低,是否不妥?”
  李墨天生结巴,一时间支支吾吾想要辩解但是又说不清话。
  林玄言望着姚老人,坦然道:“试道大会,试的是道,阴阳是道,玄气是道,仙是道,妖是道,棋自然也是道。我觉得以棋论胜负没什么不妥。”
  姚老人与林玄言对视了一会,目光如刀,寻常人早应避其锋芒,但是林玄言毫不退缩,目光温和地看着姚姓老人的眼睛。片刻之后,姚姓老人收回了目光。
  这时,一个声音在场间响起:“我看比棋也没什么不妥,父王便很是爱棋,曾要我幼时苦学,无奈我天资太差太不成器,但是终究也算是对棋略知一二。若二位真想以棋论高低,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专门的棋场,让皇城最好的棋师来为在场的众人摆谱解说。”
  循着声音看去,一个身穿四爪龙袍的黄衣青年人不知何时与姚老头并立,他居高临下,望着泱泱人潮,面带微笑。
  众人心中一惊,皇家居然来人了?
  姚老头看着来人,没有行礼,只是淡然道:“若是三皇子有雅兴,便听三皇子安排便是。”
  此人竟是三皇子轩辕帘?传闻中大皇子的暴毙和二皇子的失踪都与此人有关,只是传闻终究传闻,没有切实的证据。
  三皇子哈哈大笑,对着台中的两位少年朗声道:“在此处下棋太不像话了,城中有一家墨梅阁,最适手谈,请二位……‘移驾’?”说道此处,三皇子不由哈哈大笑起来,移驾两字说重了可是忤逆皇室,但是他说得却如此轻描淡写不以为意。
  姚老人的脸色莫名阴沉了些。
  李墨望向林玄言,征求他的意见。林玄言望着三皇子点头道:“听阁下安排便是。”
  于是这场棋道之争便移驾到了墨梅阁,由国手棋师为众人摆谱解道,一时间,无数痴迷棋道之人都簇拥而至墨梅阁前。而此刻试道大会内空闲的场地便直接进行下一场对决。
  阴阳阁季婵溪战玄门萧忘。
  在大家看来,这是一对未来的道侣。郎才女貌,最是般配,所以这场比试大概也会像之前一般,无甚有趣。本来对季昔年与萧忘的对战充满期待的人更是极为埋怨这个黑裙少女,就因为她,试道大会便要错过了很多精彩。
  上台之前,依旧在生气的季易天没有和季婵溪多说一句话,而季昔年走到她的身边关切道:“那萧忘倾慕于你,自然不会下重手,你也适合而止就好。萧忘终究不是我,不会主动认输的。”
  季婵溪微微笑了笑:“嗯。我知道哥哥的好。”
  季昔年叹了一口气:“只是惹恼了父亲,可能要生很久的气了。”
  季婵溪忽然取出了一个用锦布仔细包好的东西递给季昔年:“这个,送给你。”
  季昔年接过那东西,很沉,有些压手,他奇道:“这是什么?”
  季婵溪神秘地眨了眨眼道:“等会你再打开看。”
  季昔年怔了怔,但还是微笑着答应:“好。妹妹,小心便是,别伤了身子。”
  季婵溪便在众人怜悯的目光之中朝着比武台走去,她走过人们眼前的时候,就像是一道无意而过的春风。和林玄言一样,她也是一级一级走上去的。
  季婵溪走在台阶上时,季昔年拆开了妹妹赠送的礼物,打开一看,他不由惊得目瞪口呆,那是……八相镜!
  季昔年不由大惊。她这是做什么?没有八相镜作为倚仗,季婵溪连一息都很难撑过去啊!
  早已在台上的萧忘耐心地看着绝色少女一步步走来,也不觉得厌烦,只是觉得很是可爱。
  季婵溪走到台上望着那位将来的未婚夫,那位人间最天才的少年,神色认真。
  萧忘看着她认真的神色,不由开怀道:“小婵溪,你不会想着凭借八相镜就能打败我吧?八相镜虽然是天材地宝之间的顶尖法器,但是以你的水准,终究远远不够看。”
  季婵溪平静道:“我没有带八相镜。”
  萧忘微愣,旋即笑意更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忽然觉得眼前的那位少女变了。他忽然回想起两年前的初见,她坐在溪边看莲花,荷塘中的锦鲤便纷纷簇拥在她临水自照的水面上打转,那时春风吹过,起于微末,至于她烟水淼淼的烟波。
  那时她膝盖上放着一本画满鬼怪的志异书籍,她闲来无事之时便喜欢看书。清冷平静。于是满塘莲花都被夺去了风采。
  那本鬼怪志异萧忘也曾看过,季昔年季易天都曾看过,但是他们都觉得那是一本很普通的书,无甚新奇。或许是少女的心里太过寂寞,所以需要一些志异的温养与慰藉。
  季婵溪不高不矮,恰到好处的娇俏。她身子更是纤肿得得当,线条玲珑清秀,一眼难忘。少女喜黑裙,她容颜清冷,气质更冷,像是春水上缓缓带去的一片浮冰。
  她站在场间,便是人间独一的风景。温婉间自带料峭春寒。
  只是忽然之间,场间起了一道风。那道风很是单薄很是萧瑟很是冷淡,就像是寸草不生的荒原上席卷过的一道秋风。初夏才至,为何有秋风乍起?
  风吹动她裙裳的下摆,就像是焚灰峰前翻滚的黑色细浪。风吹过了场间的每一个角落。
  玉台之上眼高于顶的银发少女蓦然微笑。觉得有点意思。
  萧忘忽然放声大笑。
  “婵溪,自那年荷塘初见,我便知道你生而不凡,虽然你不能修行,也始终没有展现过境界。但是有季昔年这样的哥哥,又身为阴阳阁的大小姐,怎么可能真的是一个只能靠门派遮风挡雨的病弱少女?我相信之前的八相镜只是避人耳目的手段罢了。我萧忘看上的女人,怎么可能是一个废物?希望季大小姐能给萧某更多的惊喜。”
  “我啊,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那道起于微末的秋风最后散在萧忘伸出一点的指间。
  季婵溪始终没有说话,萧忘的声音也忽然止住了,因为众目睽睽之下,季婵溪居然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她的衣襟里便是雪白得耀眼的乳肉,她微微解开衣襟,半含半露最是诱人。萧忘这才看到,她的双峰之间似乎贴着什么?
  那是一张画着东西的纸。
  少女从胸口缓缓撕下那张纸,她重新扣好衣襟,将那张纸握于掌心。
  萧忘震惊之后反而笑了起来:“婵溪,我早就知道你一定另有手段,不知道这又是什么法宝?难道还能比得过八相镜?还是这个东西能帮你提升境界?你居然藏在这种地方,看来确实至关重要。若是真是提升境界,能帮你提升到几境?三境?四境?甚至五境么。婵溪啊,我对你真是越来越期待了呢。”
  季婵溪始终没有说话,奇怪的是那张握在手中的纸竟然像雪一样缓缓消融了。
  那是那本志怪书的某一页书页。那本书平淡无奇,她却一直随身带着。她喜欢看书,只喜欢看那一本书。
  她在春风里看书,在山崖上看书,在阴阳阁看书,在青山间看书,明月萤火作照灯,清风共她翻书页。醒来,梦里,忙碌时,闲暇时,她都在看书。
  那页纸便被她夹在鬼怪志异之中,掩人耳目。望上去只是很普通的一页书页,书页上也于其他页一样,绘着妖魔鬼怪。但那是她修行的根本。
  少女不是不能修行,而是把所有的修行都放在了纸上。所以她本身没有丝毫的境界。
  少女一言不发,忽然抬起脚向前走了一步。
  忽然之间,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出现在了季婵溪的身上,她裙裳微摆,如春风拂动。
  那一步,她跨过了修行的门槛。进入了一境。
  她想起了那个雪花飘舞的傍晚,天地昏暗,娘亲让她出去买一卷窗花……
  她清秀的容颜上忽然滑落了两行清泪。
  她从一境走来。朝着萧忘缓缓走去。
  她走得极慢极慢,每一步都像是经历了千万岁月,此刻那沉默寡言的少女仿佛一瞬之间长大,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尽是阅尽沧桑的时光。
  可她仍然只是一个少女。
  她在台间漫步,便有秋风生于足间。她的气息随着脚步不停地上升。
  一境守拙境,两境真元境,三境观道境。
  三四境之间为游虚境,是很多修士眼中难以迈过的坎。
  在她眼中,轻似一片鸿羽。
  五境观止境,已可微引天象,行大造化。但是少女依旧迈步。
  那上升的气息毫无颓势,随着少女的漫步一点点拔高,再高!
  少女停下了脚步。
  她的发色极黑,衣裙极黑,眉目极黑,像是用最沉重最漆黑的墨细细绘成。所谓眉目如画,便是如此。而此刻她长发间飞舞的墨色不是沉重,而是深邃。
  那是最晦涩的穹顶无穷尽幽暗的夜空。
  而那曼舞的发缕之间,仿佛可以倒映出漫天星辰的光。
  她从一境迈步,缓缓走来。
  她来到了六境巅峰!
  场间的普通观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以为季婵溪在故弄玄虚,而萧忘是碍于颜面不方便对未来的道侣动手。而那些修为高深的修者面色凝重得可怕。季易天和季昔年更是如此。他们瞳孔微缩,望向少女的目光变得尤为惊骇,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
  墨梅阁里,对坐了两位少年已然落子五十手。
  许多抱着偌大兴致而来的棋手纷纷捶胸顿足,大失所望。他们本以为那林玄言棋艺如何高超,竟敢公然挑战纵横宗,没想到这棋非但不高超,还如此不堪。
  甚至连李墨都很想问:你真的学过棋么?
  林玄言却神色自若,精神都落在了棋盘之上,似乎是在认真计算,可是他认真计算之后下出的棋又让人大跌眼镜,那哪里是高手对局,分明就是稚童行棋!
  林玄言的棋不能说没有章法,只是太过朴实太过无华,围棋所称道的行棋飘逸天马行空他一个字不沾,反观李墨的棋,便能看到大宗门里出来的人就是不同。
  这等不懂棋的野路子就不要侮辱围棋了!
  甚至连摆谱的国手都要破口大骂了:“点三三,点三三,点你他娘的三三,你棋道蒙学老师没有告诉过你,这步棋价值很低很不划算吗?”
  一位民间公认的大棋手也叹息道:“他在此处投了一子还算不错,可他为什么不拆边?他难道不知道这是大场?”
  有人附和道:“此人为什么如此偏好尖冲?这手棋到底好在哪里?”
  “还有此处,他为什么要弃子脱先,此处接上不好么?这里被冲断之后棋便会被分成两段,再想补救就太难了!而因为这手的原因,这本来的活棋也变得死活未卜,若是再被屠掉一块这林玄言可以直接投子认输了!”
  林玄言自然不知道那些对于自己的纷纷议论,他落子很快,几乎是在固定的时间内便能落下一子。于是大家更范嘀咕了,你的剑快就快,越快越好,没人说你,你难道不知下棋长考很好么?赶着回家吃饭?
  林玄言看着棋盘,忽然有些想念徒儿煮的桂圆莲子羹了。
  虽然林玄言棋下得很是笨拙,棋形更是丑不堪言,但是下了五十多手,虽然跌跌撞撞,竟然也没有下出明显可以认输的劣势。
  下到第一百手的时候,李墨的落子却慢了。他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心中暗暗数目。
  而林玄言却猛然转头望向了窗外。
  一直气定神闲的他在确认那道气息的源头之后也露出了极为震惊的神色。
  秋风席卷,掠过了墨梅阁的琉璃秀瓦。
  一直到李墨啪的一声落下了下一颗子的时候,他才微微一笑,跟了一子。
  ……
  本来震惊无语的萧忘在确认了季婵溪身上的气息之后,凝重的眉头忽然一展。
  季婵溪带来了太多太多的惊喜,六境巅峰何其了不起。更何况她隐忍不发了这么多年。足够当得起任何赞美和敬意。
  但是还是不够。
  因为六境七境之间的天地堑你季婵溪依旧没有迈过去。一线之隔便是人神之间。
  位于人间之上那座高高在上的浮屿,其间之人最低便是七境。因为那是一道衡量强大的标尺。进入七境并不算真正的强大,试道大会里的年轻天才们以后都会纷纷跨过那道坎。但在这个年纪进入七境,便是仅有的天才。
  所以他的声音依旧自信。这种自信便缘于强大。
  你们以为我萧忘真的只是七境?
  你们不敢想只是你们缺乏想象,不代表我不能再更上一层楼。
  “季大小姐,我没有看错你,你果然很强。比任何人想的都要强。但是你依旧会输,这不是你的错。你遇到其余二人都可得胜,奈何你遇到的是我。在我的境界面前,即使你那位哥哥真的如传闻中进入了第七境,对上我也依旧毫无胜算。婵溪,认输吧。你已经足够精彩了,我不想伤你。”
  说着。萧忘也向前迈了一步。
  那一刻,他的气息陡然拔高,一下子冲破了七境的瓶颈,来到了第八境!
  气象巍巍峨峨,如崇山峻壤骤然拔地起。
  在场所有人都震惊无语!他何时进入的八境?他早就进入了八境?
  季婵溪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时那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纹路。她放下了手,望向萧忘的目光多了些情绪,那依旧清冷的神色里却带着些许怜悯。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的声音很是清很浅,如秋风拂红叶,沧海照冰轮。又像是林外小溪里澹澹而过的水声,如此清雅如此秀美如此凄清。
  “我娘曾经对我说,男人都是又蠢又自信,道法低气量小,趋炎附势,敬畏强者,欺压蝼蚁。”
  “我娘还说,他们都认为女子素来低贱,无慧根还好,若有慧根且不能修行,必然会被虏去做修行的鼎炉。我娘对我说,她生我的时候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了许多东西,醒来时枕盘有张纸,纸上画着魔鬼。她知道我生而不凡。她希望我能成为一个人间绝有的女子,不似春风转瞬即逝,不似秋蝉落寞而鸣,也不要像她一样只能委身于他人换取权利,最后只能等着年岁过去,香消扇坠。”
  不知道为何,阴阳阁阁主季易天此刻宛如一根被劈焦的槁木,他年轻的容颜泛起了皱纹,他的鬓角有了霜痕。那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几十岁。
  他的手臂在袖子中不停颤抖。季婵溪的母亲,他曾经发疯似爱的一个凡人女子,早已死在了那年的冬天。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他以为对季婵溪的百般呵护便能弥补自己心里的愧疚。后来,他在和其他女子鼎炉双修之时也再不会想起她。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
  他以为他这般作恶多端之人早已无资格遑论真情。
  但是这一刻他还是流下了眼泪。是我季易天愧对于你,是阴阳阁愧对于你。
  时间仿佛回到了那一天。天上飘着细雪。那尚且年轻美丽的女子握着娇小少女的手,默默告诫她一些人生的道理。告诉她男人都是坏的,告诉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告诉她慧极必伤须要藏拙。告诉她年轻不是力量,美貌不是力量,那些只能随浊浪浮沉的,都不是力量。
  最后,她让季婵溪去城外买些剪纸贴在窗上。那是窗花。是她们家乡的习俗。
  季婵溪走出了门,天上还飘着雪,街道清冷,脚印稀疏。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一刻,曾经名动京城的花魁躺在床上,多病缠身,清瘦憔悴。她看着女儿远去的身影,默默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落下。她再也没有睁眼。
  这么多年过去了……
  娘亲,你在天上看到了么……女儿现在很强,真的很强很强……
  你曾经希冀的事,我替你实现,你曾经厌恶的人,我替你杀死,你曾经求而不得的梦想,我帮你牢牢抓住。
  即使现在做这些,已经于事无补。
  她再向前跨了一步。
  什么生死桥,天地堑,万里鸿沟。什么非大毅力大天赋难以迈过。什么四十岁七境便是天才,二十岁以下天下无双。
  这些俗人眼中的评价在我季婵溪眼里不过是最简单不过的浅浅一步。
  六境巅峰再涨!季婵溪一步入七境。
  萧忘半张着嘴巴,震惊得无以复加。这是他第一次流露出惊慌的神色。
  季婵溪看着萧忘,目光无比平静。
  “你若是七境,我便以六境败你。你若是八境,我便以七境败你。”
  她像是在说一个最通俗易懂的事实,就像是在说太阳升起后会落下这种最天经地义的事情。
  天地间的长风这一刻都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到她的身上,她雪白的肌肤泛着莹莹的光,似倒影月色。而她眉清目秀之间更是深邃,像是藏着千山万水,她站在此处,便是渊渟岳峙!她抬起了手,平放至胸前,微微屈下。
  她依旧清冷,只是不再是那个傻乎乎的不谙世事的女孩子了。
  “天下天才太多太多,多如过江之鲫,恒河沙数,数不胜数。你萧忘算是其中比较特殊耀眼的一个。但是在我面前,低眉顺眼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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