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周，中国社交媒体讨论度最高的话题，非“孙宇晨”莫属。

这个本身就极善炒作的币圈人物，上星期四（8月27日）以一篇洋洋洒洒6000字长文，撕开自己和明星女友的隐私。

3000万、5000万、女明星、私人飞机、彩礼，这些吸睛元素碰撞在一起，在社交平台上迅速发酵，演变成一场全民围观的流量盛宴。

记录显示，当天微博热搜榜前十中，过半话题都涉及孙宇晨的相关纠纷。一条关于“孙宇晨起诉景甜”的热搜，相关数据达到2365万。

孙宇晨抛出长文当天，中国西藏正因一场源于尼泊尔的毁灭性泥石流而陷入严重灾情和紧张搜救。相关话题也登上热搜，但从社交平台热度分布看，“孙宇晨”牢牢占据了网民注意力C位。

中国官媒“人民网观点”隔天以《热搜被“包场”，平台岂能唯流量是图》为题，发文指平台任由私人纠纷持续在各大热搜霸榜， 这一现象令人忧虑。

文章说，网友可以吃瓜围观，但平台应把关，不能煽风造势，更不能让算法在公共利益面前“选择性失明”。因为公众注意力是一种公共资源，当私人纠纷事件如此霸榜，意味着“灾情救助、民生议题、公共安全，都被挤到了角落。”

官媒的批评得到了部分网民认同，认为平台在流量面前“吃相难看”；但也有不少网民反驳：“报道灾情的官方微博不让评论，网友想关注也无从下手。”

有网民指出，如果不希望垃圾议题占领热搜，媒体可以去报道真正有价值的内容，比如食品安全或泥石流事故救援实时播报。他们想知道“甲醛白菜”如何从源头遏制、想知道“杭州地产陪酒局猥亵女性”为何发生，但这些公共议题在网上能获得的准确信息和可以讨论的空间都十分有限。

这些声音说明，不是所有网民都只爱“吃瓜”，但需要还原现场、追问事实、关注个体命运的调查报道越来越少，真正具有公共价值的新闻越来越稀缺，像孙宇晨这类自带流量的娱乐八卦，自然更容易占据公众注意力。

中国调查类新闻报道曾有过颇具影响力的黄金时期。上世纪90年代，随着经济发展和社会观念逐渐开放，公众对公共利益、权力监督等议题的关注不断增加。

同时，传统媒体逐步市场化，“南方系”媒体不断壮大，一批具有新闻专业素养和理想的调查记者脱颖而出， 推出了具有广泛社会影响力的调查报道，使媒体监督逐渐成为中国调查报道中的重要形态。

然而，互联网的兴起、传播生态改变，以及舆论空间收缩，让传统媒体影响力逐渐减弱，那段被形容为“金子一样闪亮的日子”也成为了历史。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张志安分别在2011年和2017年发表研究报告，显示从事深度调查报道的记者人数六年时间内，从334名腰斩至175名。

张志安近期受访时认为，报业衰退、经营和财政压力加大，以及媒体内部考核和流量导向，共同压缩了调查报道的生存空间，加上互联网的存在形式让监督泛化，带有调查意义的“监督”也越来越多被评论代替。

这也让过去由正规媒体发现线索、深入调查的公共议题，更多转移到自媒体身上。上月曝光的“甲醛白菜”事件就出自自媒体博主。这不禁让经历过调查报道黄金时代的资深媒体人胡锡进直言：“正规媒体应当为此感到惭愧”。

然而，传统调查报道的衰落，并不意味着正规新闻人的专业素养褪色。有网民对比此次泥石流报道发现，公开报道中几乎未见中国境内灾民的个案采访，但同一批中国记者在尼泊尔一侧却对灾民进行了大量采访。这说明问题不是记者不会采访，而更可能与采访空间、信息机制以及报道要求有关。

孙宇晨的隐私爆料占据平台热搜，符合社交平台的流量逻辑，中国官媒对“唯流量是图”的批评也不无道理。但问题仅仅是平台吗？如果要捋清脉络，就得回溯到舆论监督和公共讨论曾经活跃的年代：那些曾经吸引公众关注、启迪民智、推动社会改变的高质量新闻，以及由此建立起来的媒体公信力，是如何一步步被“吃瓜”孙宇晨挤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