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尿尿呲大哥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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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看房的人
十号那天她走了以后,604空了两天。
那两天我没过去。第三天下午我拿着钥匙过去,把两间屋从里到外走了一遍。
主卧:深蓝格子的床单她带走了,床上只剩一条褥子;床头柜上那盏小台灯还在——她搬进来那天,是她自己去楼下超市买的;厨房那个碗架上扣着一只碗,是她最后一天洗的,倒扣着。
次卧:比主卧空。衣柜有一扇门合不上,得往上提一下才关得严;墙上留着两个钉子,钉子底下那一小圈墙皮颜色新一点——那是住这间的姑娘自己挂镜子留下来的。
储物间里的三脚架我拎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这两间屋,一间住过做直播的姑娘,一间住过值夜班的警察。我把她们两个从这栋楼里送走,中间隔了半年。)
晓萌是从第二天开始进来帮忙的。
那天她下班回来,看见604的门开着,鞋都没换就进来了,两只手叉着腰把两间屋看了一遍。
「这间大。」她指着主卧,「朝南,冬天有太阳。那间小的窗户对楼道。」
「你想说什么。」
「主卧能多租几百。」她说。
(她这半年学东西快。她进这栋楼的时候连押一付三是什么意思都要问,现在她站在这间空屋里给我算朝南朝北。)
那天下午她帮我擦了一下午:窗户、柜子、床头、地板,连窗台上那圈灰都用湿抹布抠掉了。她自己从602拿了个盆接了水,蹲在地上一块砖一块砖地擦;擦到一半她抬头问我:
「哥,你打算租多少钱。」
「还没定。」
「你别租太便宜。」她说,「这层楼安静,又是六楼。你租便宜了,来的人不当回事。」
(「来的人不当回事」这句话我听着有点意思。她这半年在这栋楼里是个租客,现在她站在这间空屋里,开始替我算账。)
第二天晚上她洗完澡过来,坐在沙发上说了一句。
「你这次租给谁,得让我先看看。」
「怎么。」
「你别随便找个人。」她说,「这栋楼就三户,来了个什么人,我天天在楼道里见。你至少让我看一眼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过了一下——去年秋天她来看房那天,我在门里看了她两眼,看完才让她住的。今天轮到她站在门口看别人了。)
房源是小王挂的。
中介小王小半年没上来了。来的那天他在楼下先打了个电话,上来的时候还喘。
「哥。」他站在门口擦汗,「你这楼这楼梯还是这么费劲。」
「你这半年跑哪儿去了。」
「看房看不下去了,回老家待了两个月。」他说,「这回是您这门面好。我给您挂三天,问了十几个人。」
「什么样的人问。」
「看的多,出钱的不多。」小王说,「一多半问能不能押一付一,还有两个问能不能养狗。」
「不能养。」
「我说了。」
(他站在604门口看了两眼,跟我讲的主卧朝南、能多几百——跟晓萌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来看房的是第三天下午。
小王带了个女的上来。她上楼的时候一点不喘,后来我才知道,她天天运动,六楼对她是热身。
她叫韩蕾,二十八,在附近那家健身房教瑜伽,也上门带课。进门的时候穿一条黑色的瑜伽裤、一件运动背心,外面套了件薄外套;脚上一双旧运动鞋,胳膊上挂着一个保温杯。
她一进门没看客厅,先走到窗户那儿,把两扇窗都推开,探头往外看了一圈;然后回过头,两只手撑着腰,把天花板的角线看了一遍。
「层高可以。」她说。
「你还有别的要求么?」
「通风。」她说,「我一天有四个钟头在这儿练,屋里得透气。」
她说着蹲下去,一只手按在地板上,另一只手在地板上抹了一把,抬起来看了看手指。
「实木?」
「复合的。」
「行。」
她站起来,把两间屋走了一圈:主卧里没停,次卧里站住了,看了看那扇窗。
「这间对外?」
「对楼道。」
「我睡觉轻。」她说,「不朝外边的我不要。」
「那你住主卧。」
「多少钱。」
「两千。」
她想了两秒。
「押一付三。」
「对。」
「行。」她说,「我下个月一号搬。」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一直站在门口,两只手抱着胳膊。她站得跟别人不一样——一条腿轻轻搭在另一条腿前面,重心压得很稳,那是练过的站法。她那件外套滑下去一半,露出来的肩头和背上有一条很清楚的肌肉线;里面那件运动背心是紧的,把形状整个兜住。
(她这个人从进门到谈完,没一句废话。她是我这半年见过最利索的一个——比我利索。)
她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太阳斜着从楼道那扇小窗里照进来。
小王在她前头下楼,她在后面。走到603门口那一小块地方,她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一个租房子的人在看她房东;可我记住了。她站在那儿看我的时候,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肩膀是松的,好像这栋楼、这条楼道、这扇门,她已经全看清楚了。
「房东。」她说。
「嗯。」
「你这层楼住的人不少吧。」她说,「我一个人在这儿练,白天我开着门通风,你别管;晚上别让人上来找我。」
「门禁在你手里,下班以后你自己管。」
她笑了一下,下楼去了。
那天晚上晓萌过来,第一句就是:
「那个女的租了么。」
「租了。」
「什么时候搬。」
「下个月一号。」
她坐着剥了一个橘子,剥完把第一瓣递给我。
「哥。」
「嗯。」
「那个女警察走了,下个月又来一个。」她说,「这层楼的女的,现在就剩我跟周姐两个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上没停,橘子皮一层一层叠在茶几上,叠得很整齐。她没提602那间主卧里的人跟我是什么关系,也没提她自己是怎么住进来的——这两件事她心里都有数,只是不说。)
「你周姐这两天不过来做饭。」我说。
「她儿子不理她。」晓萌说,「她跟我说过。」
「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别在她屋里说这些。」晓萌说。
她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把茶几上叠好的橘子皮拿起来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去洗手。
「哥,」她在厨房里说,「下个月那个女的来,你别让我去给她开门。」
「你不想见人。」
「我不是不想见。」她说,「我就是不想当那个开门的。」
(这句话她说得不算响亮,可我听明白了。她进这栋楼那天,是周素芬给她开的门;她走到我屋里那天,是周素芬把话给她说透的。她今天不想当那个给下一个女人开门的人。)
水龙头关上了。她擦了手,从厨房出来,坐到沙发上,把两条腿蜷起来。



第八十三章这层楼挺热闹
四月一号那天,韩蕾搬进来了。
她的家当跟前面两个租客都不一样:两大箱衣服、一个卷起来的瑜伽垫、一台落地电扇、一面她自己带来的半身镜,还有一个泡沫轴。进门第一件事她没有上床,先站在主卧那面空墙前面,拿卷尺量了一遍。
「房东。」她说,「我想在墙上钉一副把杆,两米,离地一米一。」
「钉歪了我给你补墙。」
「钱我出。」她说,「我搬走的时候给你填回去。」
交接的时候她问了几句:几点以后不能出动静、垃圾往哪个桶扔、快递放哪儿、热水器会不会抢水。问完她按指纹,按了三遍才成功——她的手指头上有汗,刚从楼下拎箱子上来。
「晚上我可能十一点以后回来。」她说,「不带人,不留宿,这个你放心。」
「行。」
「那我开始运动了。」
她说完就把那面镜子靠到墙上,坐下脱鞋,把瑜伽垫铺在地板上。我回603的时候,隔着两个门都能听见她在屋里数呼吸。
(这层楼的三间屋子,从这天起是五个人:602里住着一对母子,外加一个晓萌;604里住着一个练瑜伽的;中间这间是我。)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
晓萌那天上早班。她五点半起来,洗完脸,从603出来,头发没来得及扎,脖子上还留着昨晚的一点印子;她刚把门带上,就听见楼道那头的楼梯上有脚步声。
韩蕾拎着一袋早点上来了。她早上有课,比谁都起得早,下楼买了包子豆浆,正提在手里。
两个人在楼道里隔了三步站住。
晓萌一下把脸别过去,抬手把头发往耳后拢,脖子那点印子她想遮,可手一拢头发,那点印子反倒露得更清楚。
韩蕾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背后的门——那扇门是603。
「起这么早。」韩蕾说。
「……上班。」晓萌说。
「602还是603的?」
「602的,次卧。」
「我是604新搬来的,姓韩。」韩蕾说,「我天天早上六点出门,咱俩以后常碰见。」
她说着往晓萌身后瞟了一眼——瞟得很快,就一下——然后轻轻抬手把晓萌后脑勺翘起来的那缕头发按了下去。
「这儿翘着。」
晓萌没动。
「上班去吧。」韩蕾拎着早点回604了。晓萌抓着头发下了楼。
那天中午,韩蕾来我这儿拿钥匙的时候,把话带了一句。
「房东。」
「嗯。」
「你这层楼挺热闹。」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早上六点,我看见你那位从你屋里出来。」
我没接话。
「我不管别人的事。」她说,「你也别管我的。我白天在这儿练,晚上带课,一个月有几回回来得晚。咱们邻居住着,都图个清静。」
「我上午在家练,动静可能有点。」她说,「你要是在家嫌吵,跟我说一声,我加铺一层垫子。」
她说完就去拉主卧那面墙的尺子,没有再提。
晓萌那天是下午两点多回来的。
她上的是早班,四点下班,她说她跟主管请了两个小时假——她进门的时候脸就不好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
「那个女的。」她说,「她看见我了。」
「看见了就看见了。」
「她还笑我,哼」她说
「她那是给你台阶。」
「我不要台阶。」她说。
她坐到我跟前来,两只手按住我的膝盖。
「哥,」她说,「她要是跟别人说呢。楼下老秦、中介小王、超市的、快递驿站的——她要是嘴不严,我在这一片就待不住了。」
我伸手把她拉过来。
「她住604。」我说,「她跟你是同一种人。她今天要真想说,早上在楼道里就该喊一声。」
她在我怀里没吭声,两只手揪着我T恤的下摆。
「你今天几点下班。」
「请假了。」她说。
「那你过来。」
下午三点多,天光还亮着。窗帘我没拉严,一条白光从缝里斜进来,落在床单上。她进门的时候鞋跟一脱,自己先把T恤从头上脱了,扔在椅子上;她里头没穿内衣,那两团现在是实打实的分量,站着的时候往下沉了半寸,一动就跟着晃——上个月她拿着旧内衣来跟我算过账,说B已经扣不上了。
她这半年做这件事比以前利索得多。她今天是带着不开心来的,我得想办法让她开心。
我把她抱到床上压下去,一只手按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腿往上摸。她腿间已经有点湿了,不干,可也不是很足;我先在外面磨,磨到她自己把腿分开、把腰抬起来,才慢慢往里送。
我进去的时候她腰上抖了一下,手抓住枕头;我慢慢往里推,她喉咙里那口气往外送,眼睛一直睁着看我。
「哥。」她小声说。
「嗯。」
「你轻一点。」她说,「今天……我今天有点紧。」
(她今天确实紧了些。她心里有事的时候,身上也是这个样子:越紧,越不肯松。)
我按她说的慢慢来,只往里送半寸、退半寸;她一开始两只手把枕头攥成一团,动到后来,手慢慢松开了。她开始出声了——她怕隔壁,声音压在嗓子眼里,一声一声往上撞,撞到后来全成了气音。
「你别怕。」我说。
「隔壁……那个女的。」
「那道墙传不过去。」我说,「604跟我这儿是实墙,你叫都没事。能听见你的是602。」
她愣了一下。
「周姐……」
「周姐早听惯了。」
(她被我这句话说得脸红了。她从前也听见602那边的动静,今天她自己成了那一头。)
我把她翻过去,让她跪在床边,从后面重新进去。这个角度进得深,她两只手撑着床垫往前一拱一拱的,肩胛骨上那一小块旧青印在光里看得清楚;我一只手掐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前面绕过去托住她那两团——比头一个月沉,捂在手心里是一把实打实的肉,指头一收就勒出印子;乳尖在指缝里硬着。她跪在那儿被我撞了七八十下,气音连成一串,膝盖在床沿上一点一点往前滑。
我停下,她自己回过头来看我,眼睛是红的。
「你上来。」我说。
她爬上来坐在我腿上,先扶着往里坐进去。这一回她自己动——起落很小,就在最里头那一段来回,一只手撑着我胸口,另一只手抓着我的手往她腰上按。她越动越快,胸口那两团上下地颤,比头一个月坠得厉害,乳尖蹭在我身上。她低头看着我,嘴里的话都成了气。
晓萌高潮的时候是从里头开始抖的:里头先轻轻收了一下,跟着又是两下,一下比一下短,一下比一下紧;她两条腿把我夹住,脚背绷直,整个人往前一趴,趴在我肩膀上,牙齿咬住了我的肩膀。
我没停,抱着她又动了几十下。
要到的时候我把她抱起来放平,退了出来——她没吃药。
「我今天没药了。」她自己先说,「上个月那盒吃完了,我还没来得及去买。」
我一只手扶着自己,射在了她小腹上。
白的落在她肚皮上,一小滩,顺着肚脐旁边往下淌了一点。她躺着没动,低头看了一眼,伸手要去够床头的纸巾。
「别动。」我说,「我去拿。」
我去抽了两张,先擦了她肚子,又擦了她腿间那点滑的。她躺着任我擦,擦到一半她忽然笑了一下。
「哥。」
「嗯。」
「你说周姐听惯了。」她说,「她现在听见我了。」
「她听得见,也听得懂。」
「那她明天跟我说什么。」
「她什么都不说。」我说,「她会给你多装两个鸡蛋。」
她躺在床上笑了很久,笑到后来眼睛红了一圈。
(素芬这半年就是这样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挪进来的:先欠两千,再换一顿饭,再换一个位置,最后换到这个位置上——她自己都知道这一步一步是怎么走过来的。)
那天傍晚六点多,我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604的阳台那边有人影晃。
韩蕾把她的垫子铺在阳台上,脱了外套,站在垫子中间。她先站直,两臂往上举,接着往下压腰,压得很低;然后她双手撑地,一条腿往上一甩,另一条腿跟着起来,两腿并成一条线,就那么倒立在阳台上。
她倒立在那儿不动,脚背绷直,傍晚的光从西边压过来,把她的影子拖在地砖上。
我看了一会儿。
回头的时候,我看见602次卧那扇窗开着——晓萌也站在窗边,两只手搭在窗框上,也在看那头。
(这层楼现在有三个女人。一个在602的窗里看,一个在604的阳台上拿大顶,还有一个在602的主卧里,隔着一道空心墙听了一下午。)



第八十四章就当付你工钱了
韩蕾住进来的头几天,这层楼的动静换了个样。
早上六点她那扇门响一声,是下楼去上课;中午她屋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她自己练;晚上十点多又是一次脚步声,是带课回来。前面两位住客的作息都在夜里——一个八点开播到零点,一个值夜班;这一位是白天的人。
(她住进来第四天,我这边还没跟她说过十句整话。)
那天下午她来敲门。
我开门,她站在门口,穿一条深色的瑜伽裤、一件运动背心,外面套了件短外套,头发扎了个揪,脸上一层薄汗——她大概是刚练完。
「房东。」她说,「借你的工具箱用一下。」
「你要干什么。」
「钉把杆。」
「你自己钉?」
「我在老家钉过。」她说,「我上淘宝买了一副,昨天到了。」
我从储物间把工具箱提出来。
「你等两分钟,我过去看看墙。」
她没推辞,侧身让开门口,先回604去了。
她那间屋子跟我上回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床还在原来的位置,可被子叠成了方块;她自己的那面半身镜靠着衣柜立着,镜面上没有任何水渍;瑜伽垫铺在地板中间,垫子边上摆着两块瑜伽砖和一个泡沫轴;墙脚那一排是她那双旧运动鞋,鞋尖朝着屋里摆得很正。屋子里的味道也不一样——不是香水,是一种晒过的棉布味道。
墙上她用铅笔画了两条竖线,中间两米宽。
「就是这儿。」她说,「离地一米一。」
「你量过?」
「量过三遍。」她说,「我站上去脚背要能绷直。」
我拿手背在那面墙上敲了一遍,从东敲到西;又拿指关节敲了几下,听响。
「这面墙里有两根立管,」我说,「在这两条线的外面。你把把杆钉在中段,靠左边三十公分那儿有一根龙骨。」
「你怎么知道?」
「这层楼的墙是我自己打的腻子。」
(我这套房的电线和水管都是我布的。她那面墙上哪一块是砖、哪一块是空腔,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这话我没跟她说,她也没问。)
电钻响起来的那一阵,整条楼道都在嗡嗡地回。我先弹了两条水平线,量好四个孔的距离,用冲击钻打眼,塞膨胀螺栓,把两米长那根把杆架上去,再一格一格拧紧。她一直在旁边站着看,单手插腰,看得很细——她大概能从螺栓的松紧上看出来哪边歪了。
「这边高了两毫米。」她说。
「你眼睛挺毒。」
「练这个的眼睛都好。」她说。
我把左边两颗松了半圈,重新校了一遍,再拿水平尺搁上去,水泡正中间。她伸手抓住把杆晃了晃,晃不动,又用两只手挂了挂。
「牢。」她说。
我把钻屑扫到一起,拿补墙膏把那四个孔周边抹了一圈,抹完拿手背蹭了一下,蹭平。
「明天干了就看不出来了。」我说。
「多少钱?」
「不用。」
「师傅上门一趟也得给钱。」她说,「料是你出的、电是你用的、功夫是你出的。」
「房子里的东西坏了,是我的事。」我说,「这次是你自己要装东西,我也先看过了——那就不是你的活。」
她从兜里摸出两张一百的,走到我面前,往我工具箱里塞。
我把工具箱合上,把她的手挡开;她把钱又往我手里按,两个人推了两下,她忽然收手了。
「行。」她说,「我不给你钱了。」
(她这个人算得清。她大概是觉得收我这份人情比她掏两百块难受。)
她把钱塞回兜里,脱了那件薄外套扔在床上,走到把杆前面。
「那你就看一样东西。」
她背对着我,两只手搭在把杆上,指尖分开,肩膀先往下沉;然后她把右腿往后抬起来——抬得很慢,脚背绷成一条弓,那条腿抬到跟腰齐平,又一寸一寸往上走,抬到高过肩膀,停住。
她整个人在那一刻是横着拉开的:脊背到脚尖是一条直线,肩胛骨往中间收,腰塌下去,那条瑜伽裤把臀上那两瓣勾出很清楚的形状;她的呼吸是匀的,一点都没乱,只有耳根那边微微红了一层汗。
她就那么停了三秒。然后她把腿收下来,站直,回头看我。
「就当付你工钱了。」她说。
(她那三秒钟里一直看着墙,没看我。收回来的时候才抬头。她这一下不是给我看的,是给我一个说法。)
「哈哈,行。」我说。
「两清。」
「两清。」我把工具箱扣上,拎着回603。她在我身后把门带上。
傍晚六点多,晓萌回来了。
我正开门准备去倒垃圾,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上来。她上来的时候,604那扇门开着——韩蕾练功一向开着门通风,这是她搬进来头一天就跟我提的条件。门里头那根新装上的把杆看得清清楚楚,垫子上还坐着个人。
晓萌在604门口站住了。
她没换衣服,还是上班那身:一条深色的牛仔裤、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肩上挎着那个帆布包,脚上的白球鞋鞋头已经脏了。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先看那根把杆,再看垫子上盘着腿的那个人,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上刚补过的四个孔。
她什么都没说。
(她要是问我一句,我一句话就能说明白:那是我自己的手艺,跟钱没关系。她没问。她站在门口看了七八秒,把包往上挎了一下,转身回602去了。)
我拎着垃圾袋在她后面下了楼。
十点多,韩蕾带课回来了。
我在门口倒垃圾,听见楼梯上有人上来,脚步轻,一步一级;她上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肩上搭着毛巾,看见我在门口,站住了。
「还没睡。」
「倒垃圾。」
「房东。」她说,「今天下午那一下,我跟你说明白。」
「说明白什么。」
「我在把杆上给你做那一下。」她说,「你眼睛没躲。」
(她这个人说话从来不绕。这句话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课上有几个学生。)
「然后呢。」我说。
「没然后。」她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看得出来。」
她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开了604的门。
「晚安。」她说。
门带上了。
这半年在这栋楼里进出过的人,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她看见什么,就当看见什么;她做完什么,就当做过什么。她不解释,也不打听,更不多走一步。这样的人最难办——因为你不知道她下一步是走还是不走。

第八十五章天台
那几天我们什么都没有。
楼道里碰上,她点一下头;她来借东西,我给她;她练她的,我过我的。她这个人不解释、也不多走一步——那天晚上她说完「没然后」,往后两天连「没然后」都没再提过。
(她是我这半年见过最省事的人:她想要什么,先自己看明白,再决定要不要开口。)
第三天下午她来敲门。
「房东。」她说,「上边那个天台能去么。」
「能去。」
「有水有电?」
「没水。电有一路,是给太阳能上水的。」
「那够。」她说,「我想找个敞亮地方练。阳台上光斜,垫子铺不开。」
我从鞋柜上拿起那串钥匙,从里面挑出一把最旧的。
「上六楼那扇铁门常年不锁,」我说,「你上去的时候把门别开着,风大。」
「你带我看一趟。」
「走。」
那道铁门在六楼楼道的尽头,门轴锈了,推开的时候「咯」地叫了一声。
天台上比我想的要干净:地上铺的是旧防水卷材,灰白色的,有几处起了鼓;西北角立着两台太阳能热水器的桶,管子顺着墙脚走;一根晾被子的铁丝从这头拉到那头,铁丝上还挂着两只夹子。西南角有几盆不知道谁家种的葱,葱叶干得打了卷;靠墙那一排码着十几块砖,是物业当年压卷材剩下的。
从这儿能看出去: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反射着太阳,底下小区的几棵树,再远一点是新盖起来的两座塔吊。风从栏杆那边过来,比楼下更凉快。
韩蕾站在栏杆前面看了一圈。
「这地方好。」她说。
「夏天蚊子上来。」
「我带花露水。」她说。
她把垫子铺在太阳能桶旁边的背风处,蹲下去用两块砖压住垫子的角;她脱了那件薄外套搭在管子上,就穿着一件运动背心和那条瑜伽裤,先做了几个开肩的动作,然后站直,两手往上举,慢慢往下压。
我在西北角蹲着,把水箱那根水管的接口拧开,看了看浮球——上礼拜我上来一次,那根管子接口渗水,我缠了两圈生料带,现在还是干着。
「你这层楼住了多久。」她开口问。
「三年。」
「一个人?」
「一个人。」
她翻过来仰面躺着,两条腿并起来慢慢往头顶抬。
「我十七岁出来租房。」她说,「头一年在县城,跟我表姐挤一间,我俩睡上下铺。后来去过市里,做过后厨、KTV、服装店——二十岁那年腰坏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从那时候开始练这个,练到今年第八年。」
「练八年就能靠这个吃饭。」
「不能。」她说,「练八年能靠这个吃半碗饭,剩下的半碗靠少花。」她说着换了一条腿,「我搬过六个地方。上一个房子是跟人合租的,室友隔三差五带人回来,我在自己屋里坐着都别扭。有一回我带课回来晚上十一点,客厅里坐了四个人,酒瓶子摆了一地,我连鞋都没脱就出来了,在楼下坐到十二点。」
「所以你要一间朝外的、睡觉轻的屋子。」
「对。」她说,「我睡得轻,听见别人说话就睡不着。」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跟报课表一样。她不诉苦——她只是在回答她为什么要租我那间屋子。)
她坐起来,两只手撑在身后,往后仰。
「房东,你做哪行的。」
「我不上班。」
「不上班?」
「三套房子收租。」我说,「以前在大厂,干了六年。」
「那你现在天天在家干什么。」
「看看手机,做饭,躺着。」
她笑了一下,那一下很短。
「那你比我养生。」
她站起来,走到我这边。
「你下来。」她说。
「干什么。」
「你腰是塌的。」
(我刚才蹲在那儿拧水管,蹲了七八分钟。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坐在垫子上,她把两块砖挪过来,让我躺下去。
「腿放松。」她说,「你把腿交给我,别自己使劲。」
她两只手托住我一条腿的小腿肚,往上抬;抬到我的后腿筋开始拉的时候,她停住,用另一只手在我膝盖后侧压了一下。
「这儿紧。」她说,「你平时坐着的时间太多了。」
她说话是短短的指令:吸气、别绷、松、再往上一点。她的手掌很热,隔着我那条裤子也感觉得到温度;她的那条胳膊上有很清楚的肌肉线,手上一使劲,小臂那道筋就显出来。她的手一寸一寸往下压,我的腿被她推到快贴着身子的时候,她整个人半跪在我旁边,胸口离我很近,运动背心的领口往下松开一寸,里面有一层汗,让那层皮肤在傍晚的光底下发亮。
(她身上没有香水味,就是汗味,还有垫子上那种塑胶味。她离得近的时候,我闻到的就是这个。)
我把呼吸调匀,她那两下按得我后腰发麻。她松手的时候我一直没动。
「行了。」她说。
她站起来,往垫子中间走了两步,背对着我。
「你看一个东西。」
她把两只手举起来,往身后翻,做一个后弯:胸往上顶,腰往后折,头往后仰,两只手在落地之前,她忽然停住。
「你扶我一下腰。」她说,「我这儿刚上。」
我走过去,一只手贴在她后腰上。
(她后腰那一片很薄,一层皮底下全是横着的肌肉,一条一条的。我一按,那层肌肉就动一下。)
她把手往下落,整个人往下折下去,折成一个半圆;我托住她腰的时候,她的呼吸还在数拍子,一二三,慢慢回来。
她直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离得很近。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跟那天晚上一样——她只是看见了,就看见。
她的胸口还有一点起伏;她的额角出汗了,有一缕头发被汗粘住。
她退开半步。
「这两天你练练。」她说。
「练什么。」
「你这个腰。」她说,「练两个月能好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下面早就硬了。她不可能没看出来。她一个字都没提——她大概是觉得,提了就没意思了。)
她蹲下去卷垫子,卷好抱在怀里,走到铁门那儿等我。
天已经黑了一半,对面那栋楼开始亮灯。
「房东。」
「嗯。」
「你这条楼道挺安静。」她说,「我往下走的时候,谁也不出来。」
她说的是实话——这层楼的三扇门,那会儿都是关着的。
我们一前一后从那道铁门出来,下到六楼。她走在我前面半步,垫子夹在胳膊底下。
楼道里那盏声控灯亮起来。
602的门那时候开了——周素芬端着一盆水出来,大概是要去泼在楼梯口的拖把上。她出来就看见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铁门那边过来,垫子还在韩蕾胳膊上。
她端着那盆水站住了。
「上面风大吧。」她说。
「大。」韩蕾说。
周素芬没再说话。她端着水往楼道那头走,走过去五六步,回头看了两眼。
(她那两眼是在看韩蕾,也是在看我。她这半个月没怎么往我这边来过,可她这两眼我认得——她这半年在这栋楼里,从来都是最知道什么时候该看我、什么时候该躲的人。)
韩蕾回604去了。
我回603的时候,听见602那边厨房的水龙头响了两声,停了。



第八十六章一块板子
周素芬那半个月躲我躲得明白。
以前她每天傍晚端着两个菜过来,围裙不摘,站在我门口说两句就回去;从她儿子那件事以后,她改成隔一天来一次,后来隔三天,菜也马虎——从超市买盒凉拌的,或者干脆不做。她进门放下菜,说一句「今天忙」,转身就走。
(我不问她,她也不解释。这层楼的人这半年学得最快的一件事就是:有些话不说,日子照样过。)
斜对门那边,晓萌跟604的新租客倒是越走越近。
那天傍晚我在厨房做饭,听见阳台上有人说话。我出去一看:晓萌站在我这边阳台上收衣服,手里还拎着一件没抖开的衬衫;604阳台上那个练瑜伽的,正把垫子铺在栏杆边上。
我们这三家的阳台是外挂的一排,602和603之间只有一块半人高的板子;603和604之间是墙。晓萌站在这头,隔着那块板子和那面墙,能看见最东头那家阳台上的人。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她那个年纪的人,看见另一个女人在阳台上倒立,会看得比看什么都久。)
韩蕾先开的口。
「看什么呢。」她说。
晓萌一下把手里的衬衫抖开,装作在晾。
「没看。」
「你过来吧。」韩蕾说,「从门那边过来,我这屋里有镜子。」
过了三四分钟,我听见604的门被敲响了。
那之后的一个多钟头,604那边一直有说话声——两个女人,一个说得多,一个问得多。到八点多晓萌回来的时候,脸是红的,头发也散了几缕。
「怎么了。」
「她给我掰了一下。」她说,「她说我肩膀是往前趴的,还说我腰不会用劲。」
「你练了?」
「就试了两个动作。」她说,「我蹲不下去,她说我像根扁担。」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她多大。」我问。
「二十八。」晓萌说,「她比我大十岁。她管我叫小的。」
(她这半年在这个楼里,头一回跟一个同龄的女人说话了。她进屋的时候鞋摆得很正,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眼那面镜子。)
从那天起,晓萌变了点。
先是镜子——她原来那件内衣镜子是超市十块钱买的,挂在602卫生间的门背后;那两天她把镜子挪到自己屋里,晚上洗完澡要站前面看两分钟。
再是吃的:她原来晚上是一碗挂面,那两天开始吃清水煮的菜,还买了一盒蛋白粉一样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别人推荐给她的代餐)。第三天晚上她洗完澡跑过来,穿着她那件新买的吊带,站在我面前转了一圈。
「哥。」
「嗯?」
「我瘦了没有。」
「瘦了。」
「哪儿瘦的。」
「腰。」
「还有呢。」
「胯。」
她听完把两只手背在身后,眼睛亮了一下。
(她那半个月一直在往一个方向走:她从前只想着活下去,现在她开始想自己好不好看。推她这一把的人是那个练瑜伽的。)
周素芬是从第六天开始回来的。
那天下午四点多,她端着东西来了第一趟:一个鱼、一盘排骨、一个拌菜、一个汤。她进了厨房,把菜一盘一盘摆上桌,摆完了自己站在那儿看。
五点多又跑了第二趟:她拎着两瓶啤酒进来,放桌上。
「哥,你今天别做饭了。」她说。
「你这是干什么。」
「我这半个月没给你做过饭。」她说,「我心里过不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她在把位置占回来——她这个人不会说软话,她的办法是一桌子菜。)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半瓶酒。她收拾桌子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
「哥,我是不是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
「我这半个月……」她说,「孩子在家里像捂着一块石头,我不敢出来。我怕你一开门看见我就烦。」
「我不烦。」
她洗完碗,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我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收进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她做这些的时候不说话,就是手上快;做完她坐到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哥。」她说。
她那声「哥」叫得很低。
(她这半个月瘦了一点,脸上那点圆润下去一层,反而把眉眼衬出来了;她今天洗过澡,身上是那种香皂的清香味,头发在脑后重新扎得紧。她坐的那个位置,是她自己挑的——离我最近的那一头。)
我把她拉过来。
她跪在我两条腿中间。
她今天不急。她先替我解开皮带,把裤子往下褪到膝弯,一只手托起来,掌心从根部往上捋了两遍——不快,像在认;然后她低下头,先把脸贴上去蹭了一下,鼻子里那口气喷在上面,才伸出舌头,从下往上贴着柱身慢慢舔到顶。
舔到那颗头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舌尖绕着它转了两圈,再张开嘴,一点一点往里吞。吞到一半她停住,用鼻子换了口气,喉咙里「咕」的一声,又往下吞,一直吞到根上。她嘴里是热的,舌头垫在下面贴着往上顶;她一边吞一边用手跟着往上送,手心里那点汗让我整根都亮着。
(她这半年在这一点上练得比谁都快。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不看我,眼睛半垂着,眉头皱着——她做别的活儿也是这个样子:专心,不留余地。)
我把她拉起来按到床上。
她今天什么都没问。她自己把裤子褪到膝弯,两条腿分得很开,把腰塌下去趴好,两只手抓着床头的栏杆;她那个姿势摆得很低,把屁股抬到刚好对着我的高度——那是她第一次自己摆好了等我进去。
我一只手按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扶着往里送。
进去的时候她往前一冲,额头抵在手背上,两只手在栏杆上抓紧了。她里面又热又滑,贴着往里吮,一进一出都带着水声;她从肩膀开始往下塌,那两团坠在身下,随着我每一下往前撞,前后地荡。她背上出了一层薄汗,从肩胛骨一路亮到腰上,腰那一圈软肉在我压下去的时候堆起来。
她压着声音,喉咙里的气一声一声往外送,送到一半断掉,又续上。
(她这半年一直是这样:她不出声,她怕隔壁那道墙。越到后面她越不敢动,只把腰往下塌,让我自己来。)
我动得不快。我一只手从她背后绕到前面去,托住她胸前那两团,指头把顶上那两点夹在指缝里;她整个人抖了一下,膝盖在床单上滑了半寸。
「哥。」她回头看我。
「怎么了。」
「你别停。」
我掐着她的腰往里顶,顶得比刚才深。她那两团在我手底下前后地晃,乳尖一直是硬的;她原本抓着栏杆的手松了一只,改成往后摸,摸到我的胯上,按着,像是怕我退出去。
「你想怎么弄都行。」她说。
(她今天什么都由着我。她半个月不来,一回来就把自己整个交出去——她这半年在我这儿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拿自己换东西。)
我把她翻过来。
她仰面躺下的时候两条腿还是分开的;我拿胳膊把她的腿架起来,重新插进去。她两只手抓着我胳膊,眼睛一直睁着看我。正面进得比刚才浅一点,可每一下都顶在她最深的地方,她的眉毛随着往里顶往里挤,嘴里那点气音跟着一下一下往外送。
我动得慢,一下一下地磨。
她开始往我这边迎。两条腿缠上我的腰,脚跟抵在我后腰上,随着我往里送的时候往里收;小腹一起一伏,肚子上那道横纹在灯底下清清楚楚。
(她那身肉是熟的。三十七岁,生过孩子,身上没有一处是硬挺的——可她那圈腰、那两团垂下来的分量、她被顶到最深的时候整个人往下沉的样子,比她二十岁的时候更让人受不住。)
我加快的时候她开始收。感觉里面在咬,咬得不齐整,一阵紧一阵松;两条腿绷直了,脚趾头往里勾,整个人往上弓起来。她高潮那一下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里面先是一紧,紧到发颤,再一点一点松下来。
她松了以后没躺下。
她推了推我的胸口让我出来;自己从床上爬起来,跪坐在我面前,一只手扶着,低下头把那根含进嘴里。
(她这一下我没料到。她平常做这件事都是我开的头。)
她含得不深,嘴唇包着前面半截,舌头贴在下面;一只手扶着根部往上送,另一只手撑在我膝盖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含到最深的地方停住,喉咙里动了一下。
射精的时候是她自己按着我不动的。她两只手都扶在根上,人跪稳了,一直含到最后一下跳完。
她没吐。她含着那一点,喉咙里滚了一下,咽了。
咽完她抬起头,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眼睛有点红。
「哥。」她说。
「嗯。」
「你什么时候需要,叫我一声就行。」她说。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低头去看床单,好像那句话是别人的嘴说出来的。
(她半个月没来,一回来就把这句话放在这儿。她这个人不会讨什么——她只会把自己摆出来。她这句「叫我一声就行」和她那五点半就开始做的一桌子菜是一回事:她知道自己没资格拦人,就把自己那份先交上去。)
她起来下床,捡起那件短袖套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把裤子拉上来,把床单重新铺平,又把枕头拍了两下。
「我回去了。」她说。
「嗯。」
她走的时候门带得很轻。
那天晚上九点多,楼道里有说话声。
我在客厅里听着:先是有两个女人的声音,一个轻一个重,从楼道上过来;然后是604那扇门开的声音。
「你今天练得比昨天好。」韩蕾说。
「我肩膀还是往前趴。」晓萌说。
「慢慢来。」韩蕾说,「你才十八。」
隔了两秒,韩蕾又问了一句。
「602那边那个房东,」她说,「他一直一个人?」
「他……」晓萌停了一下,「他一个人住。」
「那你怎么跟他这么熟。」
我隔着门听见晓萌笑了一声,那一声笑得很勉强。
「他是我房东。」她说,「我住他隔壁那间,他有时候让我帮他收快递。」
「哦。」韩蕾说。
楼道里的脚步声分开,一个往602,一个往604;两扇门先后带上。
我在自家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两个女人今天晚上站在楼道里的这三句话,说的人心里都清楚。这层楼的三扇门,从今天起就都知道了。)



第八十七章课上
那天晚上两个女人各自回屋以后的那几分钟,我没看见。
(晓萌后来跟我说,她在自己屋里坐着,听见韩蕾在604那边铺垫子,一下一下地拍。她说她当时心里那点东西,说不清是慌还是别的。)
第二天傍晚,韩蕾在楼道里碰上我。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两瓶水。
「房东。」她说,「你今天腰怎么样。」
「还那样。」
「我上去练。」她说,「你要是有空,上来一趟,我教你一节。你那个腰再拖两年,往后弯腰都费劲。」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就是一句课务的话。可她手里拎的是两瓶水。)
「行。」我说。
她先上去了。我隔了十来分钟,拿了件外套也上了天台。
那道铁门推开还是那声「咯」。
天已经黑透了。远处那两座塔吊上亮着灯,红的一颗,白的一颗,来回地闪;对面楼上零零散散亮着几户人家的窗子。风比白天小了,可还是凉,她把垫子铺在太阳能桶旁边那块背风的地方,还是用两块砖压着角。
她穿着运动背心和瑜伽裤,胳膊上、肩膀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把外套给我。」她说。
我把外套递过去,她披在肩上,先把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我。
「先热身。」她说,「今天可不许喊疼。」
(她这句话说得像句玩笑,可她说的时候没笑。)
她教我做的这一节是练腰背的:趴着、撑起、塌下、再撑起;她站在旁边,一只手按在我后腰上,一只手扶着我肩膀,让我跟着她的呼吸走。
「吸气。」她说。
「慢。」
「别用胳膊,用腰。」
她的手掌压在我腰上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她的手比上次热。她自己也在呼吸,一声长一声短;她跪在我旁边的时候,膝盖离我的手很近,那条瑜伽裤贴在肉上,把膝盖骨和上面那截肌肉线都勾得清清楚楚。
(她这套动作教得很认真,认真到她自己的呼吸都跟着数。)
这一节做了大概二十分钟。
最后一个是拉伸:她让我仰面躺下,两条腿交给她。她一手托我腿弯、一手按在我膝盖上,往我胸口压;压到最低的时候,她人半跪在我头旁边,脸离我很近,我就那么看着她。
她手上动作没停。
「你腰松了。」她说。
「嗯。」
「腿也松。」
「嗯。」
她看着我。
(她那一眼我从把杆那天起就认得:她看见什么就是什么。)
她松开我的腿,坐直了,把披在肩上的外套拿下来,扔在垫子边上。
「房东。」她说。
「嗯。」
「我不跟你绕。」她说,「我这几年都是自己租一间,搬进这栋楼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你要是没家室,那我就问一句。」
「问什么?」
「你想不想?」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两条腿盘着坐在垫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腰是直的。她说得像在问今晚上要不要加一节课。)
我没回答,直接伸手把她拉过来。
她没推。她顺着我的手往我这边挪,两条腿跪起身,膝盖跨在我腰两侧,一只手按在我胸口上,另一只手撑着垫子。风把她额前那点碎头发吹起来,落在她眼睛上,她抬手捋了一下。
她的身体是练出来的。
我头一回这么近看一个练了八年瑜伽的女人。她肩背那道线是绷的,肩胛骨下面是一条一条的;她膝盖上、腿上是紧的,不是硬,是那种捏一把能弹回去的紧;她的腰细,可腰上的肌肉一动就是一条一条地动。她整个人没有一处是散的。
她把运动背心从头上脱了。她里面什么都没穿,那两团不大,形状往上挺着,乳尖是浅的、立着的;她的皮肤是那种常年屋里练出来的白,肋条底下那几道肌肉线在灯底下一条一条看得清。
她低头吻我。
她吻得不急,嘴唇先贴上来磨两下,舌尖再进来——她连这个都是控制着的:先三下慢的,再三下深的。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打在我脸上,一下一下,带着节拍。
「你别动。」她说。
(这句话在这栋楼里我听过一次,是沈瑶说的。可沈瑶那时候说这话,是在跟我赌气;韩蕾说这句话,是她的规矩:她要先自己来一遍。)
她坐下去。
她进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沉得很慢——不是一寸一寸地吃,是她的腰一点一点往下走,走到最深处停住,气就沉到丹田去了;她坐稳了之后两只手撑在我胸口上,眼睛看着我,开始数。
「吸——二——三——四。」
「呼——二——三——四。」
她动起来也是这个节奏:她不用上下起落,她用腰,前后地磨;她那个腰一往前送就是半寸,一往回收就是半寸,慢得人要发疯。她的肩膀一直是松的,脖子上的筋没鼓,只有呼吸在动;她到最深的地方会停半秒,停下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里面跟着紧一下。
(她在做的事,我头一回见——她不像在跟人做爱,她像在练一节很难的课。)
她做到第三轮的时候呼吸乱了。
一开始只是数字对不上:吸到三就该呼,她多吸了一拍;后来那两个数字干脆丢了,只剩一声长一声短的喘。她手上的力气也散了,两只手从我胸口挪到我肩膀上,指尖按得越来越重。
「你来。」她说。
那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这一节课上到这儿,练不下去了。
我把她按在垫子上。
垫子下面压着两块砖,稍微有点硌;她后脑压在垫子的边上,头发散开来一大半。我把她的两条腿分开——她这两条腿开得比谁都轻松,我一只手托着她一条腿的腿弯,能一直压到她肩膀旁边去,她脸上一点难受的样子都没有。
(她那副身子练到这种程度:别人需要一个男人抱着压着才能有的角度,她自己就能折出来。我进她的时候她那个姿势是敞开的,敞到最深的地方。)
我进去的时候她「嗯」了一声,两只手抓住垫子两边。
里面是热的、紧的,而且比刚才在她自己腰上的时候更咬人;我一进一出,垫子底下那两块砖跟着「咯」的一声响。我一只手撑在她旁边,另一只手从她小腿摸到膝盖,那截腿在我手里是软的,一按就弯。
她开始出声。她不是叫,是那种一口气被顶得断断续续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跟着我的频率;她眼睛睁着看天,看着远处那两盏塔吊灯;她的呼吸又忘了数,全乱在原地。
「慢……慢一点。」她说。
我慢了一点。她那条腿在我手里收了一下,膝盖往里靠。
「不是让你停。」她说。
(她这句话在这栋楼里我也听过一次。这栋楼的女人到了这个时候,说的话都差不多——因为到了这个时候,她们都不装了。)
我加快的时候她里面开始一下一下地收,收得不齐整,一阵紧一阵松。她整个人从我身上往上弓起来,肩膀离了垫子,两只手从我胳膊上滑下去抓垫子;她高潮的时候呼吸先断了——断了两秒,然后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比上课的时候还长。
她高潮完了以后两条腿还在我腰上挂着,软着使不上力。
又动了十几下,我自己也到边上了。
「别射里面。」她说,「我不吃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散得不成句了,可她还是把它说出来了。)
我退出来,一只手扶着自己,射在她后腰上。
风从栏杆那边过来,那点热的东西刚一落上去就凉了。她整个人还在喘,后腰那一片肉上落着几道白,她也没动,就趴在那儿,等它自己凉。
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先把外套披回肩上,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张纸巾,胡乱擦了两把,又拿了那瓶水喝了两口——她那瓶水已经温了。
「你腰今天就练到这儿。」她说。
(她这句话是她今晚唯一一句像笑话的话。)
她把垫子卷起来,抱在胳膊底下;我们一前一后下楼。
那道铁门「咯」了一声,合上了。
下到六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
韩蕾走在我前面半步,垫子夹在胳膊底下,头发还散着,后颈上有一层汗。她走到自家门口,掏钥匙——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604的门开了一条缝,她侧身进去,门带上,从头到尾没往旁边看一眼。
(她是这栋楼里最不管别人事的那个人。她今晚也一样——她进门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然后我看见了我家门口站着的人。
晓萌站在603门口。
她穿着上班那身,肩上还挎着包,脚上那双白球鞋沾了一天灰。她背对着我,正低着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她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扇刚关上的604的门。
「你去哪儿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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尿尿呲大哥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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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天台上的两个人
韩蕾的课在天台上开张了。
她先在铁门上换了一把新挂锁——铜的,她自己买的,两把钥匙,一把挂在她自己钥匙串上,一把塞进运动裤兜;她把八块防滑垫铺在那片旧卷材上,靠墙那排砖头被她码齐了当搁物台;她买的两组哑铃摆在那儿,一台折叠椅架在旁边;她那台小蓝牙音箱平时放在不锈钢水桶上——她放音乐,声音从不放大。
她给自己排了课表,一张A4纸贴在铁门内侧:
周二晚七点半、周四晚七点半、周六上午十点、周日上午十点。
这栋楼三年里上过六楼的外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中介、快递、物业、修水管的。从这张课表贴上去的那天起,每个礼拜都有陌生人上来,穿过楼道,往那道铁门后面走。
第一个来的姓何。
那天是周二晚上七点多,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来,隔着一层楼都能听见有人在喘。她上到六楼的时候站住,扶着膝盖喘了三四口气,一只手拎着一个水杯,另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子。
她不瘦,三十五六,脸圆,烫过的头发在脑后扎着;手上一枚金戒指,手腕上一个玉镯子;穿一身明显是新买的运动装,上衣是带褶皱的粉色,裤脚上有一个线头。
「六楼啊。」她一边喘一边说,「你们这儿有电梯吗。」
「没有。」韩蕾说。
「我的妈。」她说,「我这腰爬上来先练了一半。」
她说话嗓门大,笑起来也大声;她进门先看了一圈天台,看到那排砖头、那台太阳能、那管子水,什么都问一遍:晚上让不让练,蚊子多不多,下不下雨,能不能抽烟——问完了才把水杯放下,喘着说我先松松腰。
第二个是个大学生。
她姓陶,十九,个头不高,瘦得像根筷子,穿的是一双洗得很白的旧帆布鞋;她上来的那天带了一瓶水和一个笔记本,站在天台边上,等韩蕾叫她的时候才动。
「她跟我上团课。」韩蕾后来跟我说,「她说她钱不多,一次一百五,一个月两次。」
那一天的天台上,两个人隔着垫子站着:一个胖、话多、镯子响;一个瘦、一声不吭、蹲下去先摸自己的脚背。同一节课,两个人要的东西完全不同——何姐要的是有人说说话;小陶要的是那身体塑性。
我是第二天下午上天台撞见她们的。
那天风大,我去收几条晾着的毛巾,顺手看了看太阳能那根管子;那道铁门推开的「咯」一声让两个人都回了头。
何姐正躺在防滑垫上做腰背拉伸,胳膊举着;小陶在边上压腿,一条腿架在砖头上。韩蕾跪在何姐旁边按她的背。
「房东。」韩蕾说,「这是我学员。」
何姐一听「房东」两个字,一下就坐起来了。
「哎哟,这就是房东啊。」她说,「你这房子好,你这房子真安静,就是楼梯太陡。我住的那边,楼下是麻将馆,一宿一宿地响。」
我点了下头。
「你也练啊。」她问我。
「我不练。」我笑了一下。
「你该练。」她说,「你这个岁数不练,到我这岁数就全是毛病。我这一身,都是坐出来的。」她拍了拍自己的腰,「我家那口子一年到头在外面跑,我一个人在家,坐着坐着就坐出病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上还戴着那枚金戒指。她说「我家那口子一年到头在外面跑」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句怨,可每一句都是抱怨。)
小陶在边上压她的腿,一直没抬头。
那两天,602那边也起了点动静。
夜里十一点多,我听见隔壁开门的声音——很轻,一个人趿着拖鞋走到客厅,停了一会儿,又走回去;过了一个多钟头,又来了一回。
(陈志强这两天夜里起来不止一次。他起来不是上厕所,他家里那两间屋我听着都清楚:他在客厅里站着,什么也不干。)
第三天早上我在楼道里碰见他,他刚从外面回来,脸上一层灰。
「兄弟。」他说,「这两天晚上你们那道上边有动静啊。」
「天台上有人带课。」
「哦。」他说,「我还以为楼上住进人了。」
他这句「以为楼上住进人了」,说得平平的;他说完就回屋了。
周素芬那一个钟头照旧。她今天来的是下午那段——三点前,接孩子之前。她进门先把一个塑料袋放在鞋柜上,里头是两包烟,盒子上还带着超市的价签。
「你抽的那个牌子。」她说,「我顺路买的。」
「你儿子几点放学。」
「四点二十。」她一边说一边解围裙的扣子,「我四点前必须到校门口。」
她今天比上一次从容些——上午那段她怕她男人临时回来,下午这段她心里有数:他跑城郊,四点半之前不会到家。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两只手往身后去解围裙的带子,一边解一边往我这边挪。
我没动。
「姐。」我说。
她停住了。
「以后你别这么赶。」我说,「我需要你的时候,提前给你发消息;你有空就来,没空就歇着。每次都掐着点、进门就办、办完就跑,我也不喜欢。」
她站在那儿,那根围裙带子还捏在手里。
「你要是方便。」我说,「偶尔帮我做顿饭就行。带包烟——刚那两包算数,往后不用天天买。」
她的脸一下就红了。
(她这会儿的样儿我记了很久:她站在卧室门口,一只手揪着围裙带子,另一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她那半个钟头是自己在心里排出来的——送完孩子、上楼、进门、脱衣服、办完、赶在四点前到校门口,排得滴水不漏。我这一句,把她排好的那半个钟头整个撤了。)
「我……」她说,「我以为……你那个……」
「哪个都没有。」我说,「你家里要紧。想做饭就来,想歇一天就歇一天。」
她在那站了两三秒,才把那根带子解开,重新系到腰上。
「那我明天早上给你带两个包子。」她说。
「行。」
「你中午吃什么。」
「我自己做。」
「你一个人做饭没意思。」她说,「明天中午我过来给你做一顿,孩子在学校吃食堂。」
「行,那你来。」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话,最后她说出来的是:
「哥,你这个人是真好。」
到了十点多,天台上收课了。
韩蕾把两块防滑垫卷起来立在墙边,把那两组哑铃摞在砖头上;她拿一块抹布把折叠椅擦了一遍,蹲下去把地上的一根头绳捡起来塞进袋子;最后她把那张A4课表按了按,让它贴得更平,把那把铜挂锁从门鼻里穿过去,「咔」一声锁上,用手拽了两下,不晃,才把钥匙揣回兜里。
我在楼道口碰上她。她一身汗,头发扎在脑后,眼睛是亮的。
「房东。」
「嗯。」
「下周我把课排密一点。」她说,「小陶今天问我,能不能过两天把她姐姐带来一起练。她说她姐也想练。」
「那你课上人多了。」
「不止一个。」她说,「干这一行就是这样——一个带一个。她姐练得住,她姐那个厂里还有几个要来的;往后估计不少都是转介绍。我这半个月问的人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
「那你回来得更晚。」
「我回来晚不用你操心。」她说,「我记得跟你说过。」
她下了天台,回604去了。



第九十六章她姐
周二晚上七点二十,我上了天台。
铁门推开还是那声「咯」。韩蕾在垫子上压腿,音箱搁在太阳能那排桶底下,放着一首没词的歌,声音很小。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搭在肩上的毛巾往下拉了拉,没说话。
(她今天话少。她不是不爱说话的人,可今天是那种把话咽回去的少。)
「今天人多。」她说,「小陶带她姐来。」
七点半,何姐先上来。她一上到六楼就扶着膝盖喘气,一只手拎着水杯,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这楼梯……我跟你说,我下个月要去报个爬楼的班,就在你们这楼道里练。」
韩蕾笑了一下:「何姐,先把鞋换了。」
「换换换。」何姐把鞋脱了,脚往垫子上一踩,「你这垫子有几块啊。」
「八块。」
「多少钱一块。」
「六十七。」
「哎哟。」何姐说,「我那个小区楼下,广场上都有免费的。」
小陶上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她后头还跟着一个人。
那姑娘先探进来半个脑袋,眼睛在天台上转了一圈——看垫子、看砖头、看那两台太阳能桶、看晾被子的铁丝——然后整个人迈进来,站在铁门那儿仰着头转了一个整圈。
「哇。」她说。
那声「哇」不是客气。她是真没见过这地方。
她穿的是厂里的工装:一件浅蓝色的短袖,领子上挂着工牌,挂绳是深蓝的,卡的边角磨白了;下面一条同色的长裤,脚上是双白球鞋,白得还带着新鞋的那种亮。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两盒牛奶、一包饼干。个子比我矮一点,一米六五上下,瘦,可胳膊上有点肉,是干活练出来的那点肉;脸白,眼睛大,笑起来眼睛先弯,嘴里的牙很齐。
「姐,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地方。」小陶说。
「我知道。」她冲韩蕾一笑,「教练好。我妹在家天天说你。」
「你练过没有。」韩蕾问。
「没练过瑜伽。」她说,「我在厂里站……不,我坐着。我一天坐十一个钟头。」
她把工牌往领子里塞了塞,走到砖头那排跟前,伸手按了按,还弯腰从缝里看了一眼底下压着的卷材。
「这砖是谁码的。」她说。
「我。」
「码得挺齐。」
何姐已经把水杯放下了,两只手撑着膝盖在垫子上前后晃,晃了两下就抬起头来打量这个新来的:「姑娘,你哪个厂的。」
「东边那个,做手机的。」
「哦哟,那个厂我知道,福利好。」何姐说,「你一个月拿多少。」
「扣完七千五。」
「那不少了。」何姐叹了一口气,「我闺女比你小两岁,在商场卖衣服,四千二,还得自己买工装。」
「何姐,我这七千五是一天十二个钟头换的。」她说,「早上八点进厂,晚上八点出来,中间吃饭四十分钟,上个厕所还得叫人替岗。我那工位一停,后头全停。」
「那你这不累死。」
「习惯了。」她说,「我手脚麻利。」
她说这话的时候把手摊开给我们看——指甲剪得平平的,食指侧面有一块烫出来的旧疤,手腕上一道很浅的印子,是静电手环勒的。她手机掉在垫子上,我看见了:屏裂着,膜也裂着,裂口那一片糊了一圈胶带。
「有对象没有。」何姐又问。
「谈过。」她说,「两个,都分了。」
「怎么分的。」
「一个嫌我加班多。」她说,「另一个嫌我加班多,还挣得比他多。」
何姐笑得直拍大腿。韩蕾也笑了,笑完就喊大家开始练——先压腿,再做一组背。小陶在边上老老实实地跟着做,一条腿架在砖头上,一声不吭。陶佳不练,她坐在垫子边上看,看着看着自己也往下压了一下,一压压到底,脚尖绷得直直的,比何姐还下去两寸。
「哎,你这。」何姐叫起来。
「我厂里体检要测这个。」她说。
「你这不是气我么。」
韩蕾走过去在她背上按了一下:「别较劲,腰先热开。」
「哦。」她听话地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顺势学何姐的样子喘了两口,学完自己先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小陶在旁边扯她袖子,被她拍了一下手。
练到八点多,何姐躺下做拉伸,韩蕾跪在她旁边按背。陶佳从垫子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我跟前。
「哥。」她说。
「嗯。」
「你这栋楼还有房吗。」
她是当着所有人问的——韩蕾手上还按着何姐的背,小陶扭过头来看她。她问得很直接,眼睛看着我,一点没绕。
「这一层三套都住着人。」我说,「602是一家三口;604是韩蕾;603我自己住。」
「哦。」她脸上的劲儿没松,「那这楼里别的层呢。」
「这楼里我没有别的房。」我说,「你要租,去小区门口那家中介,姓王,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这个小区最小的一室一厅,两千八到三千二,朝南的贵两百。别找二房东,合同拿回来我看一眼,签的时候我陪你去。」
「我那屋次卧空着。」韩蕾在旁边接了一句,「两千六,押一付三。你要是不嫌跟我一个屋,明天来看。」
陶佳愣了一下。
「我想一个人住。」她说,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
「行。」韩蕾笑了一下,接着按何姐的背,「那你自己算。」
陶佳把手机掏出来,站在那儿按了几下,按得很快。她看了一会儿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
「我回去想想。」她说。
课散了以后,大家在楼道里换鞋。陶佳走过来,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冲着我——上面是一个二维码。
「哥,加个微信。」她说,「要是有房第一时间叫我。」
我扫了。她点开我的页面,在备注里打字,打完还把屏幕收回去看了一眼。我瞥见了她写的那三个字加一串数字:陶佳测试。
(跟她的工牌一个写法。她那工牌上就是这么印的,后头跟着一串工号。)
她们下到五楼的时候说笑的声音还在往上飘。走到六楼楼道口,周素芬正在收拖把,她看见两个姑娘从我身后过去,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谁呀。」她问。
「小陶的姐姐,来练瑜伽的。」
「哦。」她说。她把拖把往墙角一搁,眼睛跟着那两个背影一直下到五层,转了个弯看不见了,才回来接着收。
我回屋洗了个澡,头发还没擦干,门被敲了两下。
韩蕾站在门口。她洗完澡了,头发是湿的,身上穿的是白天那身——一条深灰色的裙子,腿上是黑色连裤袜,膝头那儿勾了一道丝,细细的一根,从膝盖斜着往上跑了半寸。
「运动服泡在桶里,我懒得翻。」她说,「你今天别问我工作。」
她进门,把包扔在沙发上,两步走到我跟前,抬手按在我胸口上,把我往门口推。
「今天不谈上课。」她说。
「那谈什么。」
「谈情说爱!」
她把包拉开,从里头摸出一个小盒子,拍在我手心上。
「戴上。」她说,「我这儿没有药。」
她把我的衣服往上一推,自己也贴上来,嘴巴贴在我下巴那儿。我一只手从她裙子下摆探进去——隔着一层连裤袜,手掌是滑的,贴不住,得往下压一点才摸到布底下的肉。她里面还有一层内裤,窄窄的一条,档那一块已经湿了一片,隔着尼龙的滑和棉布的湿,摸上去是两种不一样的软。
「你湿了。」我说。
「我跑了一天。」她说,「三趟公交,站了两回。」
「我是说这个。」
她把脸偏过去,耳根红了一片:「……你快点。」
我把她转过身,让她两只手撑在玄关那个鞋柜上。柜子旧,被我一压「咯」的一声,她笑了一下。我把她那层连裤袜连着内裤一起往下扯,扯到膝盖那儿就卡住了,不再往下脱——袜口那圈紧,勒在她大腿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她自己也用手去够,被我把手腕抓回来按在柜面上。
黑了灯看不太清,开了灯才看得见那根勾出来的丝,从膝头一直往上牵到腿根。
我扶着肉棒抵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绷住了。那圈口是热的,湿得发亮,两片阴唇被撑开一点,肉棒头刚进去半寸她就抖了一下,一路往里送,送到根上,里面的肉一层一层地裹上来,把我整根咬住。
「你慢点。」她说。
「你刚说快点?」
「……我说错了。」
我在她背后动起来。她两条胳膊撑着鞋柜,肩背那条线绷得一条一条,是我看惯了的那种紧;腰细,一动就塌下去一节。我一只手从前面绕过去,抓她胸口那两团——不大,很实,一抓满手,指头把顶上那两点夹住,她喉咙里就出来了半声。
我抽出来一次,再送进去,带出来一圈白的东西,糊在穴口外面,顺着往下淌;连裤袜的边被水浸出一小片深色,粘在她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把头埋回胳膊里。
「冷。」她说。
「哪里冷。」
「腿上。」她说,「你快点,别磨。」
我停下来,把她从鞋柜那儿拉起来,抱到沙发上。
沙发矮,她跪在坐垫上,两只手撑着扶手;我从后面重新进去,这一下进得比刚才深,她额头一下就磕在扶手上,没出声,只有一口气从鼻子里喷出来。我又顶了几十下,她开始咬自己的胳膊。
再后来我把她翻过来,让她躺在地毯上,两条腿分开搭在我胳膊上。
连裤袜还在她膝盖那儿卡着,把两条腿勒成一顺,动作小了,可进得直。她仰着脸看我,眼神不躲,睫毛上有一点汗;她里面那圈肉绞得越来越勤,一收一收的,收得我下腹发胀。
她高潮的时候整个人绷直了,两条腿绞成一前一后,脚跟往我后腰上踩;里头紧一下、松半下,紧一下、松半下,密得没有缝。她咬着嘴唇没喊,喉咙里那声音全压着,只在最后漏出半个音。
我被她咬得撑不住,又动了十几下,射精的时候全留在那层橡胶里。
做完她躺在地毯上喘了半分钟,一只手还搭在我背上。然后她坐起来,把腿上那条连裤袜整个褪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包里——那道勾出来的丝拉得更长了。
「这双丝袜废了。」她说。
「没事,我赔你,下次来,还穿这种。」
「呸,美得你!」
她去卫生间冲了一下,出来把裙子理好,头发用手往后抓了抓。走的时候脸上那点红还没退。
「我明天还得去谈。」她说。
「谈不下来就回来。」
「回来干什么。」她扶着门框回头看我一眼,「我可不给你付租钱。」
门带得很轻。
我洗了碗,收拾了地毯,刚把垃圾袋拎起来,门又被敲了两下。
陈志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瓶啤酒,脸上还带着一层灰。他把瓶子举了举:「兄弟,喝两口?」
他坐在沙发上,先没喝,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两眼,又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浩浩这礼拜月考,又掉了二十来名。」他说,「回家就进屋,门一关。吃饭的时候一句话没有,我跟他妈坐在那儿跟两尊佛一样。」
「老师怎么说。」
「老师说上课走神。」他一口喝掉半杯,「我这个月跑城郊,一趟少挣一半,可我在家的时间多了。我在家待着,他更不说话。你说这孩子。」
「你别逼他。」
「我没逼。」他说,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我昨天问他要不要买双新球鞋,他说不要。」
啤酒喝到第二瓶,他忽然把杯子放下。
「我跟你说个事。」他说,「前天晚上他问我,他说,爸,房东叔一个人住那么大屋子,他晚上不闷啊。」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他那边没多想,他说完就自己笑了。
「我说人家有房有钱,闷什么。」陈志强说,「他哦了一声,就睡了。」
他把瓶里最后那口倒进杯子,站起来,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明天我出车,后天回来。」他说,「你替我看一眼浩浩,这孩子服你。」
他走了。我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一下。
微信上跳出来一条消息,头像是张自拍,背景是厂里的更衣室,一排灰柜子。备注写着「陶佳测试」,后头那一串工号我没记住。消息只有一行:
哥,有房源第一时间叫我,我请你吃饭。



第九十七章来看看
早上七点零五,602的门响了一声:陈志强出车。
八点多有人敲门,很轻,两下。周素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两个包子,还温着。
「昨天说的。」她把袋子递过来,「肉馅的。」
「你儿子呢。」
「上学了,七点二十走的。」她说,「我顺路,把你这袋垃圾也带下去了,阳台上那两件衣裳我给你收了,晾了一天了。」
她说完就往楼下走,走了两级又回头:「中午我过来给你做一顿,昨天菜买多了。」
她一直是这样:做过的事一句不提,说完的事一定办。她房租那笔账我记着——一千块,一直没变。
中午她真来了。围裙系上,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手腕上那条浅浅的旧疤。她做了三个菜,一个汤,端上来先给他盛饭,自己坐在对面吃了半碗。
「今天去学校了。」她说。
「怎么了。」
「老师说浩浩这礼拜上课老走神。」她把碗往桌上一放,「我坐那儿听了半个钟头,也没听出个所以然。」
下午我下楼买螺丝,在门口碰上中介小王。他正蹲在电动车上抽烟。
「储哥。」他站起来,「你604那间空着的次卧,挂不挂?」
「先不挂。」
「行。」他说,「对了,上回有个小姑娘来问过两趟,问一室一厅,也问我你们这楼里有没有小间。我把你名片给她了——她说她认识你。」
「她说什么时候搬。」
「没说。」小王把烟头摁灭,「她说她再想想。」
晚上八点多,门被敲了三下。
陶佳来了,站在门口,还是那身厂里的工装,工牌塞在领子里,只露出那根深蓝色的挂绳;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酸奶。她刚下班,脸上一层薄汗,头发扎得紧,鬓角那两缕压得平平的。
「哥。」她说,「我来看看那间屋。」
我没问她为什么改主意,也不劝她租。她自己会算——我就按规矩把她带到韩蕾那扇门口。
604的门是韩蕾开的。她今天带了两节课回来,头发是湿的,穿着一件宽松的短袖。她看了陶佳一眼,笑了一下。
「来看屋吧。」她说,「进来。」
那间次卧比我记得还空。沈瑶那会儿的东西早就清干净了,只剩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帘杆上还挂着两个空衣架。衣柜有一扇门合不严,得往上提一下才能关死;墙上留着两个钉子,钉子底下那一小圈墙皮颜色比别处新一点——住过的那姑娘挂镜子用的。
「这屋之前有人住过。」陶佳说。
「住过一个姑娘,做警察的。」韩蕾说,「规矩,走的时候收拾得比住进来还干净。」
陶佳在屋里转了一圈,先按了一下床板,又蹲下去看床底下,再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看了两眼。她问得又密又快:热水器几个屋共用、晒衣服在哪儿晾、做饭谁做、网是几兆、晚上几点以后不能出动静、水费电费怎么算。
「网是我自己拉的,五十兆。」韩蕾说,「你要是搬进来,咱俩一人一半。」
「你天天在家啊。」陶佳问。
「我早上六点出去,中午回来练,晚上带课到十点。」
「那我们两个碰不着。」陶佳说。
「碰不着最好。」韩蕾笑,「我这个人不聊闲话。」
她把钥匙串上的那把备用的取下来,放在桌上:「你先拿着看,明天还我。想好了跟我说,两千六,押一付三,水电煤咱俩摊。我不催你。」
我们出来的时候,陶佳在楼道里站着没动。韩蕾先回了604,门轻轻带上。
「哥。」她说。
「嗯。」
「你屋里能坐会儿么。」
「进来吧。」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端着杯子在沙发上坐下,坐得直,两条腿并着。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
「我们六个人一间屋。」她说,「我睡下铺,上铺那个姑娘打呼,一打就是半宿。晚上很难休息好。宿舍要求十一点熄灯,熄灯之前洗澡得排,排队的时候大家说话,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我上个月买了一瓶护发素,用了三天,竟然被人兑了半瓶水进去。上礼拜,我晾在阳台上的袜子还丢了一双。唉……」
「那确实得搬出来。」
「我想搬的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说,「我算过。七千五,房租两千六,水电煤加网费摊二百,吃饭厂里管两顿,我自己贴三百够了,手机、日用一百,家里我一个月给一千。这么算,我一个月能剩三千三。」
她把数字报得很平,报完抬起眼看我。
「一年快四万。」她说,「我存三年,老家那边够付个首付。」
「挺会算。」
「我们厂里的人不会算。」她把杯子转了一下,「就会说,陶佳你长得好看,你随便找个人嫁了不就行了。」一边说,一边学别人的腔调。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笑完自己把笑收住。
「哥,我跟你说个事。」她说,「我们线上有个线长,三十岁,追我一年了。」
「追到什么程度?」
「我加班表上最难的那几天,他替我调过两回;白班分给我;他一天给我发十几条微信;我夜班下来他在厂门口等着。」她说,「我拒了,他就笑,说不着急。他手里捏着我的岗,我不敢跟他撕破脸。」
「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说,「我这半年就想一件事:我要钱,我要能自己住。我谁都不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那杯水已经凉了。
「哥。」她忽然问,「你一个人住三套房子,晚上不闷吗?」
这句话和前天晚上陈志强学给我的那句一模一样。浩浩问的是他爸,陶佳问的是我。同一个屋里的两个人,问的是同一件事。
「习惯了。」我说。
「你这个人挺怪的。」她说,「我们厂里那些人追我,一天能发二十条消息,我住哪个宿舍、几点下班,他们都打听。你倒好,你连我住哪儿都不问。」
「你住哪儿是你的事。」
她愣了一下。
那一秒里她坐在那儿看着我,好像等着我说点别的。我什么都没说。
她等了大概三秒。她这种人,三秒足够把一件事想明白。
「行。」她说,站起来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上响了一下,「我下礼拜给你信儿。」
她走到门口换鞋,回头说了一句:「哥,你那屋的锁是新换的?我看比别家亮。」
「前年换的。」
「哦。」她说,门带得很轻。
我刚把她那杯水倒掉,门又被敲了两下。
周素芬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中午那只汤碗。
「碗我忘了拿。」她说,「孩子在同学家写作业,晚自习完他同学他妈送回来,我九点半下楼去接就行。」
她把碗放进厨房,顺手把灶台擦了,水开起来洗碗。她今天穿的是家里那件旧短袖,围着那条蓝布围裙,头发在脑后扎了个揪,脖子上露着一小片汗。
她这半年一直算着时间过。早上送完孩子一场,下午接孩子之前一场,中间隔着孩子、丈夫和八百块钱的账。今天她不算了。
我走过去,从后面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她手上一停,水还开着。
「哥。」她说,「我碗还没洗完。」
「一会儿洗。」
我把她转过来。她两只手湿着,就那么举在两边,不知道往哪儿放。她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下看了很久;然后她自己把下巴抬起来,等我去亲。
我把她抱起来,抱到餐桌边上,自己坐在椅子上,让她坐在我腿上。她整个人是软的,坐下的时候往下沉了一下,隔着两层布我都感觉得出来。我的手从她衣服下摆进去,一路往上推,把里面那件没带钢圈的内衣也推上去——那两团分量沉,一托满手,往下坠着,可顶上那两点一点没塌,捏在指缝里,硬起来很快。
「轻点。」她说。
「疼?」
「不是。」她说,「就是……我今天没算时间,你别弄得我一会儿又想起来。」
她这句话说完自己先闭了眼睛。我把她那条裤子往下褪到腿弯,她抬了抬腰配合,一只手撑着餐桌边。她下面已经湿了,我指头探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夹住我的手,夹完自己松开。
「你别弄了。」她说。
「你想要什么?说出来~」
她没答。她伸手往下摸,摸到我的皮带,自己解了,把我那根掏出来——她一把握住的时候,指头是热的,握得既不轻也不重,拇指在顶上蹭了两下,那两下蹭得我腰上发紧。
「进来。」她说。
我扶着她,让她自己往下坐。她进得很慢,一点点往下沉,沉到一半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又往下坐;坐到底的时候她两只手抓住我的肩膀,指甲往里按了一下。她里面又湿又烫,那圈肉一进来就咬住不放,一层一层地往上裹,裹得我头皮发麻。
「哥,你这么久没弄我。」她小声说,「是不是嫌弃我了?」
「没有。怎么会?」
我把她抱起来,放到地毯上,让她跪着,两只手撑着茶几。我从后面重新进去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话我读得出来:不是怕,是舍不得。
我动得慢,一下一下顶到最里头,她里头那圈肉就跟着一下一下地绞,绞一下松一下,松得像故意留个空,让你再进去一次。
她不出声。她把脸埋在自己的胳膊上,只有鼻子里那点气一下一下往外送,把胳膊那一片皮肤弄得潮的。她的汗从背上凉下去,我把手按上去,摸到的是一整片湿。
再后来我把她翻过来,让她仰躺在地毯上,两条腿分开。她这个岁数,身上没有一处是硬的:小腹是软的,腰上有一点肉,坐下的时候堆成一小圈,抓着这圈肉把她往里拽,她就在我手底下整个人晃。我压下去的时候她两条胳膊绕上我的脖子,把我抱住,抱得很紧。
她这次比哪次都耐。以前她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过十分钟,眼睛还盯着墙上的钟。今天她一直撑到我第三回换角度,撑到自己的声音都藏不住了,才在里面一收一收地绞起来——绞一下,松一下,绞一下,松一下,像要把人整个榨干。她绞到最后一下的时候,两只手死死抓着我的背,脚背绷成一条线,喉咙里那一声拖得很长。
我射精的时候是埋在最里头、一股一股地送进去的。她上着环,从头到尾没拦。
完事她躺在地毯上没马上起来。我伸手把茶几上那张纸巾抽过来给她,她接过去按住,脸上是红的,脖子上也是,胸口那道浅浅的沟里积了一小条汗。
「哥。」她说。
「嗯?」
「你以后要是嫌弃我,你跟我说一声。」
「说什么。」
「你跟我说一声就行。」她说,「我自己走,我不磨你。」
我没接话。我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回沙发上。
我俩都没什么事,刚刚激情过后都不想动。我把她搂在怀里,手伸进她的衣服把玩那对儿巨乳。
那一集电视剧是八点五十开演的,讲两个离了婚的人凑在一起过日子,吵吵闹闹。她本来是要走的,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把围裙解下来,抖了两下叠好放在桌上——然后她又坐回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脑袋靠在我肩膀上。九点二十,那一集演完,字幕往上滚,她才把鞋穿上。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豆浆。」她说,「包子还得蒸,豆浆我买现成的。」
「你儿子呢?」
「你说他干什么。」她说完自己笑了一声,把门带上。
屋里剩下电视的声音。我把碗洗完,站在厨房里头点了根烟。
陈志强走那天让我看一眼浩浩。我看的是浩浩他妈。
手机亮了一下。
备注「陶佳测试」,消息就一行:
哥,那屋我下礼拜给你答复。请你吃饭这条还算数。
第二天中午,东边那个厂。
厂区门口的铁栅栏一开,人流往食堂去,工牌在胸口一颠一颠。测试二线的工位上还亮着灯,陶佳的椅子被谁拉到了过道边上。
线长从后面走过来,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弯着腰看她的屏幕。
「陶佳,」他说,「明天白班我调你上这条线,活儿轻。」
「我这周是夜班。」
「我给你改了。」他说,「你不是说要找房子搬出去住么,白班方便看房。」
她把手里的表格叠起来,压进文件盒里。
「线长。」她说,「我住哪儿,跟你没关系。」
他笑了一下,不急,直起身来,手还搭在椅背上。
「你先干着。」他说,「不着急。」



第九十八章厂门口
礼拜五下午四点多,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哥,你在哪。请你吃饭这条还算数。」
我回了两个字:几点?
「八点。你到厂门口那条路上找我,别站大门正对着,那儿保安赶人。」
东边那一片我很少去。七点出门,走到那条路上正好八点。
厂门口那一片跟我想的不一样。八点整,铁栅栏里面先是机器声停了,接着人流从安检门那儿一队一队往外走,大家两条腿都走得不快,肩膀是垮的;工牌在胸口一颠一颠,白的、蓝的、黄的带子混在一起。
门口一长排班车靠边停着,发动机没熄,尾气往人堆里吹;卖烤肠的小推车支在路边,油星子噼啪响;再过去就是一排大排档,红塑料凳、白塑料桌、摞起来的啤酒箱,油烟从棚子上头往外翻。
她坐在最东头那家的门口,屁股底下一个小板凳,腿上放着两个塑料袋,还在低头看手机。
「哥。」她抬头,抬手招呼,「这儿。」
我过去坐下。她今天没换衣服,还是厂里的工装,袖子往上挽到小臂,工牌塞在领子里,只露出一根深蓝色的挂绳。脸上有点油光,是走了一天的样子。
「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十分钟。」她把两个塑料袋往脚边一挪,「一袋是厂里发的橘子,一袋是我的一双鞋,鞋底开胶了,明天拿去补。」
「厂里发橘子啊?」
「中秋端午都发。」她说,「我们这个厂福利好,就是不能带手机进车间。」
她招手叫老板,点菜点得比我快:两荤一素一个汤,米饭两碗。点完她掏出手机,先亮出支付码让我看了一眼。
「今天我请。」她说。
「行。」
她这个人结账结得干脆。她不是客气,她是不欠人。
菜上得快。她吃得也快,筷子夹菜跟做事一样利索,中间还端起水杯喝了两口。
「今天多干了一个钟头。」她说,「我们线上有批货要赶,我这边做完自己的还要回去帮忙复检。」
「加班费怎么算。」
「平时1.5倍,周末2倍。」她说,「我这个月加了八十多个钟头。」
「你一个月能拿多少。」
「上个月加上加班费是八千九。」她说,「扣完社保、住宿、饭卡,到手七千五,跟我那天说的一样。」
(她说数字的时候不看人,眼睛看着桌子,一条一条报。她信数字,不信人。)
「你们线长管你。」
「管。」她说,「我们线上四十多个人,他管三个组。他姓谭,三十二岁,在厂里干了九年。」
「就是他追你。」
「嗯。」她把一根菜梗咬断,「我以前谈过两个男朋友,性格都比较软,没有上进心,最后都让我加班加烦了。我现在想明白一件事——我不缺人哄我,我缺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朝上,来电显示是一个「谭」字。她伸手把屏幕翻扣过去,接着喝汤。
过了不到十分钟,一辆电动车从马路那头拐过来,车灯照到我们这桌的桌腿上。车停在马路对面,人先支好脚架,摘了头盔才走过来。
三十来岁,短头发,穿厂里的浅灰夹克,拉链拉到头,脖子上挂的工牌比陶佳的大一号。他走到桌边,笑了。
「陶佳,你在这儿吃饭啊。」他说,声音不高,脸上那点笑很稳。
「谭哥。」陶佳说。
这个谭哥没等她让,自己从旁边拖了半张凳子坐下,坐姿端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回她。
「明天白班我给你排好了。」他说,「测试二线,坐一天,比你现在那条线轻。」
「我跟你说过,我不要额外照顾。」
「这不是照顾。」他说,「你会干,我把你放那儿是让你帮我盯良率。」
「谭哥。」她说,「我这周夜班。你别动我的班。」
他笑了一下,不急,转过来冲着我。
「这位是?」
「我房东。」陶佳说。
「哦。」他点点头,站起来在裤腿上抹了抹手,伸过来,「那我得叫声哥。她这个姑娘能干,你多照看她。」
我跟他握了一下。
「她住哪儿我不管。」我说。
他手上顿了一下,那点笑没变,把手收回去,冲陶佳抬了抬下巴:「明天早点到,别迟到。」
电动车的声音远了,桌面上那盏小灯还在晃。
「你怕他么?」我问。
「不怕。」她说,「我烦。」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都不硬,声音很平,说完自己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她这样的人,怕的东西早就在厂里练没了。
她又坐了一会儿,把那袋橘子推给我:「你拿一袋。我宿舍吃不完,放着也坏了。」
我说不要,她就把袋子往我这边又推了两寸:「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伺候。」
她这句说得我笑了一下。她还不知道,上一个说我这句话的人是韩蕾。
九点半她自己搭厂车回去。走之前她站在班车门口回头喊了一声:「哥,那屋子的事,礼拜天给你答复。」
礼拜六上午九点多,晓萌回来了。
她穿的是校服,上衣外面套了一件家里的旧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卷子和作业本,另外还拎着一小袋糖炒栗子。一进门她把外套脱了往沙发上一扔,先把栗子递过来。
「哥,我们学校门口那家,你快尝尝!」
「这礼拜怎么样?」
「考了解剖,八十二。」她说,「我们宿舍那个大的,比我大八岁那个,考了六十一,晚上在被子里哭了一顿。」
「你去劝她了么?」
「我劝了。我说姐你哭什么,六十一也是过了。」她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桌上掏,「她们还问我为什么不哭。我说我算过了,这门只要过就行,拉分的是基础护理。」
她现在讲话是这个调:先算账,再说话。她以前不这样。
「哥,你先忙,我写会作业,周一要交。你先忙你的。」
她在我那张书桌前坐下,把卷子摊开,把袖子往上撸了两寸,一只手撑着下巴开始写。桌子上放着她的水杯、一支黑笔、一块橡皮,橡皮上写着她的名字。
她写字的时候背是直的,就是腰后头那一块有点塌,从校服下摆那儿看进去,一小片皮肤白得发亮。
我在她背后站了一会儿。
第八题她写了半行就停住了,笔尖在纸上顿着。
我弯腰去看那道题,一只手撑在桌沿上,胸口贴住她后背;她耳朵后面那一片就在我嘴边。我往那儿吹了一口气。
「哪儿不会。」
她没答。她那一下整个人僵住,笔尖在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哥。」她说,「我明天要交。」
「你写你的。」
「你别弄我耳朵,痒啊。」
我把手从她校服下摆探进去。她里面穿的是那件浅色的背心,胳膊一抬就往上跑;我一只手绕到前面往上推,另一只手扣在她腰上。她的皮肤凉,摸着有汗,是刚从外头走进来的那种凉。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来。
「笔拿起来。」我说。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把笔又捡起来了。
她这一愣里那点东西我很熟。她这半年学会了:我要的东西,她说不了不。
我把她那条校服裤子往下褪到大腿弯上,让她别起来,就坐着。
她坐着的时候整个人往下塌,我从后面进去的时候她往前冲了半寸,笔尖在卷子上划了一道。
「继续写吧。」我说。
她抓着笔,手在抖,一个字写了三遍都没写完。
「第三题。」我说,「体循环的起点在哪儿?」
「左……左心室。」她说。
「第四题。」
「第四题是填图。」她喘了一口气,「我还没看。」
「你为什么不写。」
「我写不下去。」
我往里顶得深了一下。她抓着桌沿,腰塌下去,肩膀一下一下地往前撞,撞得那支笔在纸上咔咔地跳。
「别人写作业都很认真。」我说,「隔壁的浩浩写作业都比你认真。」
她整个人炸了。
「你拿个十三岁的孩子跟我比?」她扭过头来,脸上一层红,眼睛都瞪圆了,「他才初一,我这是解剖!」
「再说了,你看看你在干嘛……」
我把她的腰重新按回去,动得比刚才重。她的话说到一半就散了,剩下的全变成气音,一声一声往上飘,飘到后来连气都不匀了。她再没跟我犟嘴,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还捏着那支笔,笔杆在指头上硌出一道印子。
她那句话说得没错。可我要的就是这个——她一边想着自己是个学生,一边被我从身后按在卷子上。
过了十几分钟她实在坐不住了,两条腿在椅子腿中间发抖,腰往下坠。我把她拉起来,让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站着,卷子和作业本被推到一边。这一下进得比刚才深,她整个人往前一趴,胸口压在桌面上,脸贴着自己写了一半的那半页纸。她脖子后面那片地方汗湿了,头发贴着;我低头又在她耳朵后头那一片亲了一下,她整个人从腰上抖下去。
「哥。」她叫我,声音是哑的。
「嗯?」
「我腿软了。」
「那你趴着。」
她高潮的时候是从里面开始的:里头先缩了一下,跟着第二下、第三下,一次比一次急,一次比一次紧;两条腿绷得直直的,脚跟往地上蹬,脚趾全蜷起来。她喉咙里那一声压在纸面上,出不来,只在最后漏了半个音。
我自己也没撑多久。最后那一下,我把那件校服的上衣往上推,把她从桌上拉起来,让她转过身跪在椅子前头。她仰着脸看我,眼睛还聚不住焦,睫毛上挂着一点汗——就那么一张脸,十八岁,白,眉眼干干净净的,是我在楼道里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种干净。
「眼睛闭上。」
我扶着自己撸了几下,射精的时候全射在她脸上。
第一股落在她眉毛上头,第二股溅在鼻梁一侧、挂在眼角,还有一股落在她嘴唇和下巴那一片,顺着往下淌到脖颈。白的、稠的,跟她那张脸放在一起,反差大得让人心跳。
她没躲。她仰着没动,等最后一滴也落完。
过了两秒她才把一只眼睛睁开,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抹开一半,另一半糊在鼻梁上。
「哥。」她说。
「嗯?」
「啊!」她说,「我明天要交卷子。」
她低头去看桌上那张卷子——角上溅到了一点。她拿袖子去擦,越擦越花,急得整个人往前凑,嘴里念着「完了完了」,念完自己先笑,笑着笑着又拿手背抹了一下脸,把鼻梁上那点又抹开一片。
我抽了两张纸,把她的脸一点一点擦干净,下巴底下那道也擦了。她坐在椅子上自己把裤子提上来,提的时候还扭头去看那张卷子。
「你把卷子给我。」她说。
「一会儿我替你抄一份。」
「不用。」她说,「我自己抄,我字比你好。」
那天晚上她睡在我这。十一点多我起来喝水,手机在茶几上亮着,是陶佳的消息,两条:
「哥,礼拜天我休息。」
「我们线长今天把我的夜班调走了,说要我礼拜天跟着他去看看房子。你那个天台,我上午过去待着。」



第九十九章礼拜天
礼拜天上午,晓萌在家。
她洗了头,把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坐在桌前抄那两张卷子——昨天那张被溅到角作业的早就抄完了,这两张是老师另发的。她抄得慢,一笔一画,抄一会儿就说「我们宿舍那个年纪大的,昨天给我带了两个鸡蛋。」她说,「她说我瘦,让我多吃。」
「她多大。」
「二十六,比我大八岁。」晓萌说,「她离过婚,什么都见过,我们几个都听她的。」
「另外两个呢。」
「跟我一样大。」她说,「一个老家是邻县的,就是咱们这边过去四十分钟那个县;还有一个晚上说梦话,半夜里喊集合了,把我吓醒过两回。」
「你还没被吓出毛病。」
「我睡得死。」晓萌说,「我们宿舍就四个人,我排第三。」
七点多的时候楼道里有动静,是陈志强拎着包下楼——他这两天在家,今天一早走的车。八点出头,周素芬把两个包子和一袋豆浆放在我门口的小凳上,人没进来,只在门外说了一句「今天我得去趟学校,中午不来了」,说完就下去了。
她这两天没怎么过来。男人在家,她连楼道都少走两步。
九点四十,楼道里又有脚步声上来:两双鞋,一双轻一双重,重的那双走到六楼还要喘。我开门看了一眼,是小陶和她姐陶佳。小陶背着垫子,陶佳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两瓶水。
「哥。」陶佳看见我,抬手晃了晃,「我今天也练。」
「你不是说你一天坐十一个钟头。」
「坐出来的毛病更多。」她说,「我腰上那块疼了半年了,一弯腰就这样。」
她说着扶了一下后腰,做了一个很浅的弯,弯到一半停住,眉头皱了一下。
十点整,天台上有课。韩蕾今天带了三个人:小陶、陶佳,还有一个上礼拜来过的学生,姓方,四十上下,一来就喊累。铁门开着,风从西北角灌进来,垫子铺了一地;那排砖头被韩蕾码得更齐了,边上多了一个塑料筐,装水杯和毛巾。
陶佳练得认真。她手脚快,可瑜伽这种东西快不了,她绷着劲儿往下压的时候整个人是硬的,肩是提着的,韩蕾过去按她的背,按了三下她哼一声。
「别跟你妹比。」韩蕾说,「她练了半年了。」
「她从小就能憋。」陶佳说,「我小时候我妈打她,她一声不吭,我在旁边哭得跟什么似的。」
小陶在旁边脸红了一下,伸手在她姐胳膊上拍了一把。陶佳笑着躲,躲的时候膝盖从垫子上滑下去,整个人歪在地上,她也不起来,就那么躺在那儿笑。
她今天笑得比前两天多。
做前屈那一组的时候她咬着牙往下够,够到脚踝就停住,胸口离膝盖还有一大截。韩蕾拿手在她后背上压了一寸,她整个人抖了两下,嘴里数「一二三」,数完自己先泄气。
「我这腰是不是废了。」她说。
「没废,是硬的。」韩蕾说,「你干这一行干的,往前趴着坐久了,后腰那块一直是缩的。」
「姐,你怎么知道。」
「我带了八年学员了。」韩蕾说,「什么人没见过?一看一个准。」
我下楼回屋拿了个东西。
我书房抽屉里有一盒膏药,是上回搬那台旧电视的时候我腰闪了一下买的,还剩四贴。我拿上楼,放在那排砖头最上面一层,没说。
练到一半,她手机在砖头上震了。她看了一眼,翻扣过去,接着做动作。过了五六分钟又震一次,她又翻扣过去。第三回她干脆把那台手机塞进运动裤的侧兜里,压着做完了最后那组。
到了收尾躺下休息的时候,天台上很静,只有风。她躺着看天,忽然开口。
「哥。」
「嗯。」
「今天他本来要带我去看房的。」她说,「他说他在城南认识房东,一千四能租到一室一厅,今天上午带我去看。我没去。」
「你在宿舍怎么回的。」
「我说我今天要练身体。」她说,「他说那你练完我下午来接你。」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
「他对我好,是想让我欠他。」她说,「我这个人最怕欠人。欠了钱能还,欠了这个人情,他一句「我为你做了什么什么」,我这辈子都堵在这儿。」
韩蕾在边上卷垫子,没接话。她这个人规矩,别人的事她不掺和。
课散了,小陶先下楼,说她要去买菜,晚上给她妹做一顿。天台上剩了四个人。
陶佳伸手到砖头上去够水杯,手停在最上面那层,把一样东西拿起来看了看——是我放的那盒膏药。
「这谁的。」她问。
「房东的。」韩蕾头也没抬。
她捏着那盒膏药看了两秒,没说话,撩起运动背心的后摆,从里面抽出一张,反手贴上后腰那块,拍了两下。她贴的时候背朝着风,肩胛骨一动一动的,那小半片腰露在外面,是白的。
「你也不问问我怎么知道的?」我说。
「我问了你也说不知道。」她说。
韩蕾把垫子卷完立在墙边:「我先下去。你们聊。」
她走到铁门那儿,过我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陶她姐这人挺有意思。」「嗯。」「她腰确实不好。你让她明天再来,我给她拉开一回。」她说完就走了,门在她身后带上。
天台上就剩我们两个。风把她额前那几根碎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按了一下。
「哥,你以前干什么的。」她问。
「修机器。」我说,「后来坐办公室,干了六年,天天加班。」
「那你现在不上班。」
「不上。」
「靠这三套房子收租。」
「靠这三套。」
她点点头,像是把一笔账对上了。
「我来之前打听过你。」她说,「你别怪我。我问过我妹,我还在楼道里问过你们602那位姐。」
「你问她什么?」
「我问她,你们这楼里的房东,人怎么样。」她说,「她说了两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这个人修东西不要钱,说一句是什么就是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得很短。
「我十六岁出来,见过的男人分两种。」她说,「一种是想要我的——要我的钱,要我这个身子,要我欠他。另一种是我看不上的,软的。」
「哪种软。」
「我前男友,一个在东莞,跟我住了半年。」她说,「工资三千五,游戏里冲钱冲一千多,电费水费都是我交的。另外一个做美发的,换过三家店,跟我借过一回房租,还了两个月才还清。」
她说到这儿自己停了一下。
「我怕了软的。」她说,「我在线上站一天回来,我不想再养一个人。」
「还有一句。」她说,「我在外头八年,什么事都是别人排的。班长排我上夜班,线长调我的班,宿舍几点熄灯是厂里定的,我连哪年回家过年都是抢票抢出来的。」
「那你自己挑过什么?」
「没挑过。」她说,「我二十四了,我没自己挑过一回。」
她把这句话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也没想到会说出来。
「今天是我自己挑的。」她说,「我妹拉我来那天,是我自己决定来的。」
风把铁门那边吹得响了一下。她换了个坐姿,两条腿收回来,手撑在砖头上。
「还有一件事,我说完就走。」她说。
「你说。」
「我单身两年了。」她说,「我不是不想。下了夜班回宿舍,六个人一间屋,灯一灭我躺在那张床上,上铺一打呼我就醒。我想找个人让我把眼睛闭上,什么都不用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脸红。她这个人不肯装。)
「那你挑的这个人,得帮你算得过来。」我说。
她说「我算了三天。」
她说完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懒。
(她这些话不是今天晚上才想出来的。她想了很久,攒着,等到今天晚上一次性倒给我。)
「所以你看上我什么?」我说。
「看上你不跟我要东西。」她说。
「就这么点?」
「还有。」她把手伸过来,抓了一下我的手,翻过来看——看掌心那些老茧,指根那两道被钳子磨出来的硬皮,还有我手背上一小块发白的旧烫伤。
「我认得这个。」她说,「我们厂里修机的师傅,手也是这样的。你什么都能自己弄,你不求人。」
她把我的手松开,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们线长昨天给我发消息,说我腰疼他认识骨科的医生,带我去拍个片。我不去。」她说,「你一句话没说,给我留了一盒膏药。」
「那盒是我自己用的。」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贴上去了。」
风又大了一点,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站得很近。她比我矮一头,得仰着脸看我;她伸手把我T恤的领子往下拉了一下,自己踮起脚,在我嘴上亲了一下。
就一下。
她亲上来那半秒,我一只手落在她腰上。她整个人绷了一下,没躲。
亲完她自己退开半步,脸有点红,可眼睛还是直着的。
「哥,我先说清楚。」她说,「我今天来是看人的。看到这儿为止。」
「行。」
「你别笑。」她说,「我在外头八年,要是能随便早就随便了。我不想让你觉着我是冲你这三套房来的。」
「我知道你不是。」
「你知道就好。」她说,「我这个人想事情快,我早就把自己要什么想明白了。我要的人得比我大、比我稳、不跟我要东西。你有一条不够,我今天就下楼了。」
她把那两瓶水里的空瓶收进袋子里,拎着往铁门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哥。」她说,「你屋里有女人没有?」
「有。」我说。
她安静了。
(她没有惊讶,也没有站起来走。她只是把那口气缓了一下,手在袋子把手上敲了两下,像在算一道已经算过一遍的题。)
「我不是打听。」她说,「我就得知道我站哪儿。」
「你知道就行。」
「你有过几个?」
「这个我不说。」
「行。」她说,「我也不想听。我这人不管别人,我只管我自己走到哪一步。」
她扶着铁门,最后又看了我一眼。
「礼拜三我夜班下,八点半。」她说。
「嗯。」
「你要是那天不在楼上,和我说一声,我就不来了。」
她说完就下楼了,鞋底在楼梯上一路响到五层。

中午我下来,晓萌已经把书包收拾好了。她下午四点多要走,说晚上七点前得到校,班里点名。
她在厨房里帮我洗了碗,把那双筷子擦干,一根一根插进筷笼里。
「哥,」她坐在沙发上,把一双袜子叠成方块放进袋子,「下礼拜要交学费的单子,我自己去交。」
「我给你的卡呢。」
「在。」她低头把袋子的拉链拉上,「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好~」
「我们班主任说,实习的时候能去市医院的名额只有两个。」她说,「我这学期考三次了,都是前五。我想争。」
「争!哥支持你!」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东西,她自己咽回去了。
「那我走了。」她说,「下礼拜还是礼拜六回来。」
她走后屋子里挺静。我把阳台上那几条毛巾收了,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是陶佳,她还穿着那身运动服,手机贴在耳朵上,正一边打电话一边拿脚在地上蹭。她在那儿站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塞进兜里,转身往小区门口走了。

那天晚上九点多,手机亮了一下。
备注「陶佳测试」,第一条是:
「哥,你那盒膏药我拿走了,还剩三贴。」
隔了半分钟,又来一条:
「我们线长今天下午在车间门口叫住我妹,问我妹她姐晚上都往哪儿去。我妹说练瑜伽。」
再隔了几秒,第三条:
「礼拜三我夜班下来不洗澡,直接从厂里过去。」



第一百章我图你什么
礼拜三早上八点半,门被敲了两下。
我开门的时候先闻到一股味——不是香水,是车间里那种味:塑料、机油、人身上熬了一夜的汗混在一起,闻久了有点甜。陶佳站在门口,还是那身浅蓝色的工装,领子里的工牌照旧挂着,只是旁边多了一道折痕;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一个面包、一盒奶。
她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熬了一夜的红;额前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帽子压出来的。头发扎得紧,碎头发贴在两边的鬓角上。
「早啊~」她说。
「进来吧。」
她进门先在玄关站住,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地板,两只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
「我身上脏。」她说,「我一夜没睡。」
「先洗澡。」
「能洗啊?」
「能。」
她把袋子放在鞋柜上,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轻轻搁在袋子上面。她摘工牌的时候我看见她脖子上有一道很浅的勒痕,是挂绳勒出来的,一夜勒出来的。
她进了卫生间,门关上,水响起来。水响了很久——洗头、冲身上,中间停过两回,让水就那么冲着。
(她在里面待了二十分钟。她洗的不是灰,是一夜。)
我烧了水,倒了一杯放在厨房晾着。过了一会儿,她的工装从门缝那儿被塞出来,团成一团,湿的,扔在洗衣机旁边那个盆里。
又过了一会儿,她在里面喊:「哥,你有大点的衣裳没有。」
我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的T恤给她。那件料子旧了,洗得发软,我穿过五六年。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接。
她再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T恤,光着两条腿。T恤下摆到大腿中间,领口在她肩膀上晃,下面那道旧卷边翘着;头发用毛巾盘在头上,脖子和肩膀刚洗完,白的,还带着一层水汽;脚上没穿拖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腕那儿有个浅浅的旧疤。
(那件T恤在她身上像一件裙子。她一点没不好意思,把毛巾解开,头发甩了一下,水珠落到地板上。)
「我衣服泡上了。」她说,「回去我晾宿舍,你别给我洗。」
「行。」
「豆浆有没有。」
「没有,楼下有。」
「那一会儿我自己去买。」她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两口,「我饿了。我昨天晚上那顿饭是半夜十二点吃的,一个盒饭,两素一荤。」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坐在沙发上,把两条腿盘起来,T恤下摆压在大腿底下,抬眼看我。)
「哥。」
「嗯?」
「你这三套房子一个月收多少钱。」
「八千多。」
「一年十万。」她说。
「差不多。」
「你不上班,就收这个。」
「够花。」
「602五千五,我给她减一千,实收四千五;604主卧三千,你那间两千六;天台六百。」
「一万零七百。」她说,「我算过了。」
她点点头,像是把最后一笔账对上了,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上响了一下。
「我跟你说说我打算怎么办。」她说,「我在你这个小区租那间次卧,两千六,一年三万一千二,三年九万三。我一个月剩三千三,一年快四万,三年十一万八。老家那边首付十三万,我还差一万多,所以我说三年不够,得三年半。」
「你算得细。」
「我算过很多遍。」她说,「我这种人,不算清楚不敢动。」
「厂里那条路你算过没有。」
「哪条路。」
「你说你干测试。」
「测试。」她说,「往上一个是技术员,一个月多一千二,要大专文凭。我初中毕业,我考不了。还有一个是转品质。」
「品质呢。」
「品质也得看学历。」她说,「我们线上有个大姐,干了九年,还是测试。」
我从茶几底下摸出烟,点了一根。
「你手上那点活,是白练的。」我说,「你在厂里跟机修熟不熟。」
「熟。」她说,「我们线上一台贴片机老跳闸,叫的就是老周。我给他递过工具,他修的时候我站边上看着,他不撵我。」
「机修那条线不看文凭。」我说,「看手艺。厂里的机修师傅,一半是初中毕业。你要是想走这条路,先把电工证考出来,那个证不看学历,看你手上会不会。」
「电工证。」她把这两个字咬了一下,「贵不贵。」
「报名费几百,书一百多。你要是想考,我这儿有旧的教材,我以前学机电的。」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你以前学机电的?」
「四年。」我说,「拧的螺丝比一般人一辈子多。」
(她把这句话记下来了。她记事情有个习惯,眼睛会往右下角偏一点,像是把这句话摞到什么地方去。)
「行。」她说,「这个我记住了。」
她把膝盖往上收了收,抱在怀里,看着我。

「哥,你猜我图你什么。」
「你不图我什么。」
「错。」她说。
「那你图什么。」
「我图你不跟我算账。」她说,「我们厂里那些人,请我吃一顿饭,第二天就看我的脸,等我什么时候还。我妈也一样,我每个月给家里一千,她这个月要是一千二,我就得跟她说清楚下个月为什么只有八百。我从十六岁起,每一笔都要跟人报。就你,你不跟我算。」
她说到这儿自己笑了一下。
「我在你这儿吃了两顿饭,你一毛钱没提过;我给你买了两个包子,你收下了。就这个。」
我把烟摁在烟灰缸里。
「佳佳,我跟你说三件事。」我说。
「你说。」
「第一件,604那间次卧我给你留着,两千六,三年不涨,你哪天想搬就搬,我不催你。」
她没说话。
「第二件,你搬进来以后,你的事我不问,你也不用跟我报。你几点下班、跟谁吃饭、周末去哪,那是你自己的事。」
「第三件呢。」
「你哪天不想来了,你就直接说。我不问你为什么,也不留你。」
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那件大T恤的领口从她一边肩膀上滑下来一寸,她自己往上拉了拉。
「你这三条,」她说,「一句好听的都没有。哼~」
「你要好听的?」
「我才不要。」她说,「我信实在的。哈哈。」
她说完站起来,光着脚走到阳台上,往外看了两眼。早上的太阳照在对面那栋楼的玻璃上,亮得扎眼。
「你那个天台。」她说,「我今天上去看看。」
「上去干什么。」
「看看早上什么样。」她说,「我以后白天可能要睡觉,我想找个白天能待的地方。」
铜锁的钥匙在砖头堆最下面那层压着。韩蕾当初配了第三把,说我要上去收东西用。
铁门推开的时候还是那声「咯」。

早上的天台跟晚上是两个地方。风是干的,带着一点楼下院子里的洗衣粉味;垫子卷起来立在墙边,那排砖头码得齐;西北角那两台太阳能桶在太阳底下发白,管子里的水咕噜响了一声;晾被子的铁丝上还挂着两只夹子。从这儿看出去,能看见对面楼的玻璃、底下小区里那几棵树、远处那两座塔吊——塔吊在太阳底下是黄的。楼下的院子里有人在晾衣服,隔着六层,抹布拍在绳子上啪啪的响,一下一下。
「这地方真大!」她说。
「白天没人上来。」
「偶尔是那个瑜伽教练在用。」
「周二周四、周六周日。」我说,「你要是想练,白天来,我让她给你留一块。」
她没接话。她走到西北角那儿,扶着栏杆往下看,看了有一会儿。
(她看的地方是东边,那是她厂子的方向,隔着这一片楼,其实看不见。她还是看了。)
我把那台折叠椅打开,坐在上面。椅子是韩蕾买的,靠背不高,坐下去往后仰一点。
她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走过来,一句话没说,直接背对着坐到了我腿上。
她两条腿往两边分开,膝盖搭在我膝盖外面,背靠着我的胸口。那件大T恤往两边荡开,下摆压在我手上;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有点潮,后颈那儿一层淡淡的气味,是肥皂和洗发水,底下压着一点她自己的味道。她身上是热的,隔着一层棉布也是热的。
(她这么坐着,一点都不别扭。她这个人做什么都利索,坐就坐,靠就靠。)
「你这儿真安静。」她说。
「白天更安静。」
她说完往前倾了一下身子,去够放在砖头上的那瓶水。她这么一倾,领口就往前荡开了。
我看见了。
那两团是往下落的形状,像两个水滴,坐直的时候往上收,一低头就往下坠那么一点;乳晕不大,颜色浅,顶上那两点还是软的。
我伸手过去,摸了那一把。
刚洗完澡的皮肤滑得抓不住,手一按就滑开,得把掌根压住才摸得实;那一把软里带着弹性,摸上去像按在一块凉了一点的面上。
她身子绷了一下,回头瞪我。
然后她抬起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打了一下。
「手往哪儿放。」她说。
「往这儿。」
「你倒是老实承认。」她说。
「我什么时候不老实过?」
我一只手落在她后腰上,另一只手从她膝盖底下穿过去,把她往我这边一带——她本来还撑着一股劲,被这一带就转了过来,膝盖磕在椅子扶手上,她来不及扶,抓了一把我的肩膀。
我把她拽过来,吻了上去。
她先是愣了一秒。
(她这一秒里在算。她人一到这种时候就开始算,算完了才给。)
一秒以后,她的手从我肩膀上挪开,捧住我的脸,自己把嘴张开了。
她嘴里刚刷过牙,是凉的;她的舌头进来得很快,一点都不生;她那一身的重量往前压,膝盖在椅子两边卡住了,T恤的下摆堆在我腿上。她喘气的时候,气是热的,打在我下巴上。
我从她T恤的下摆往上摸。她没穿内衣,一路上去摸到的都是干的、热的、滑的皮;我一只手把那两团托起来,掌心里全是分量。她在我嘴上哼了一声,腰往前送了一下。
「回房间。」我说。
「不。」她说。
「怎么。」
「就在这儿。」她说,「这儿没人。门也锁了。」
(她说完这句,自己的耳朵红了一下。她大概知道自己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一只手往下走。她的两条腿并着,我从中间探进去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膝盖往里收;我摸到的那儿是干的,一点水都没有。
(她单身两年了。这两年也不是没想过,可她想归想,身体是不等她的。)
「很干。」她说。
「急什么?」
「我两年没有过了。」她说,「我怕我疼。」
我没有再往下走。我把她抱起来,转过去,让她两只手撑住那道铁门,自己站到后面去;她两条腿还有点软,我从后面把她腰托住。我先没碰那儿,我先在她后边那一片慢慢弄——耳朵后面那一小块,后颈,肩膀,一路顺着她的脊柱往下。她今天一夜在车间里,肩背整个是硬的,摸上去像两块板子;我拿手在她后腰那一块往两边揉,揉了十几下,她整个人才松下去一截。
「这儿。」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这儿疼。」
「你昨天说的。」
她没再说话。
我另一只手回来,从她两条腿中间往上摸。这一回她那儿不一样了,有点潮,是刚刚起来的那种潮,黏在指头上像一层薄薄的油。我用两个指头在外头那两片上来回蹭,蹭一会儿往里探一点,探进去半寸她往前一拱,额头磕在铁门上。
「哥。」她说。
「疼?」
「不疼。」她说,「就是……有点胀。」
我把指头退出来,又进去一点,一共试了三回。她里面从涩到滑是慢慢来的:头一回进的时候干得手指头都费劲,第二回她里面自己沁出一点水,到第三回我抽出来的时候,指头上带出一条亮丝,挂在指缝上,拉长了一寸才断。
那点水顺着她大腿根往下淌了一小道,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
「冷。」她说。
「给我点时间,我让你热~」
我把她里头那条内裤往下褪到膝盖那儿,然后扶着肉棒往里进。
头一下进不去。她那儿两年没开过,口是紧的,肉棒顶进去半个头就卡住了,她腰背绷成一块板,指甲在铁门上刮了一下。我把手按在她腰上让她别用力,就那么停着,停了几秒,再往里送半寸。
「啊。」她那一声是从喉咙里出来的,不是叫,是撑。
她里面就是那种很久没动过的紧。不是水少,是它整个是缩着的,像从来没被打开过一样。我头皮发麻,后腰那块都发紧。
「疼不疼。」
「有点。」她说,「你等我一下。」
我停着。她的手在铁门上抓着,抓紧又放松,放松又抓紧。风从西北角灌过来,把她的头发从后颈那儿吹开。过了半分钟,她往里送了送腰。
「可以了。」她说,「你慢点。」
我就慢着动。铁门上那把铜挂锁在门鼻里晃,一下一下磕在铁皮上,响得很轻;她两只手撑着,肩背那条线绷得笔直,腰往下塌,每送进去一次,她就往下沉一点。她忍着不出声,牙咬着自己的胳膊,咬得那道牙印白里泛红。
她这样撑了有一阵,忽然把一只手伸到后面来,抓住我的手腕。
「你别顶那儿了。」她说。
「哪儿。」
「就那儿。」她说,「轻点,慢点,别老顶那个地方。」
我没答她。我一只手绕到前面,把她的腰往我这边扣了一下,再送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一抖。
「啊……」这一声就长了。
我把她从铁门那儿拉回来,退出来,抱到垫子上。
垫子是那种厚的防滑垫,铺在旧卷材上,边上还压着两块砖。我让她趴下去,两只手撑在那排砖头上,从后面重新进去。这一回她里面松了一点,可还是紧,一进去就咬住不放;我把她胯往上一提,角度就正了,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圈白的东西,糊在穴口外面,顺着那两片阴唇往下淌,一直流到她大腿内侧;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脸埋回胳膊上。
早上的太阳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后背照成黄的。她背上那一条脊椎沟里积了一层薄汗,从肩胛下面一直亮到腰上;她趴着的时候,胸前那两团坠在身下,随着我往前撞的节奏,一前一后地荡。我从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她后腰那块——就是她说疼的那一块——皮肤底下那点肌肉,因为我按着它,一收一放地动。
「哥。」她叫我,声音是散的。
「嗯?」
「我腿撑不住了。」
「那就躺下来。」
我把她翻过来,让她仰面躺在垫子上,把她的两条腿分开架在我胳膊上。她练瑜伽的身子这时候派上用场了——她自己往上抬了一下,两条腿能分到肩边的位置,膝盖几乎贴到自己的胳膊,一点不用我使力气。这个角度进得比刚才深,我一送到底,她弓起来,两只手去抓垫子,抓了两把,没抓住,改抓我的胳膊。
她这才开始出声。
不是叫,是一口气一口气地往外送,喉咙里带着点哑;每送进去一次,那口气就断一下。她眼睛半睁着看我,睫毛上挂着一点汗,脸上那点红从颧骨一直铺到耳根。她平时这张脸是不笑的、绷着的、干活的脸;今天早上这张脸什么都不是了,什么都不算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她昨天在天台上说的就是这句:她想找个人让她把眼睛闭上,什么都不用算。

她高潮的时候,是从后腰那块开始的。
先是后腰那块肌肉抖了一下,就是她说疼的那一块——抖得很轻,要不是我手按在那儿,根本觉不出来;接着那一下抖顺着往下走,走到大腿,走到小腿,两条腿在我胳膊上绷成一条线;然后是里面那圈肉,一层一层地绞上来,绞得又密又急,一下接一下,像要把人往外推,又往里拽。
「哥……」她喊我,声音都劈了。
我按着她又送了几十下。
她两条腿绷得笔直,脚跟踩在垫子上往下蹬,脚趾头蜷起来,整个人往上拱了半尺,就那么僵在那儿;她里面绞到最紧的时候,我后腰那块一麻,知道要射了。
我抽出来,一只手扶着肉棒,射精的时候全射在她肚子上。
头两股落在肚脐旁边,后面几股一路往上,落在小腹和胸底下那一圈,白的、稠的,挂在她刚洗完澡的那层皮上,慢慢地往下淌;她躺着一动不动,胸口一起一伏,看着那些东西从自己肚子上一道道滑下去。
「你这是?」她说。
「射外面了。」
「嗯。」她说,
她躺着不动,过了半分钟,自己伸手在肚子上抹了一下,抹开一片,看着自己那根指头。
「你倒是会。」她说,「射外面,不用我操心,也不用我吃药。」
「你以后要是搬进来,你自己定了再说。」
「我不吃药。」她说,「我不吃那东西,我工位上有人吃,人瘦了十斤。」
(她这两句话说得又快又平。她在这种时候也还在算,算完才躺回去。)
我从地上把那件黑T恤拿起来——那件她穿了一早上的、现在压在垫子边上的——反过来用里面那面,把她肚子一点一点擦干净,小腹那一片也擦了,最后拿干净那角在她大腿根蹭了一下。擦完那件T恤是费了。
她躺着看我把T恤用完,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
「我怎么。」
「拿自己的衣服给人擦这个。」她说,「要是我前男友,早就说「你自己去卫生间」了。」
她说完自己爬起来,光着两条腿走到墙边,把垫子卷起来——她卷得比我利索,两头对齐,按了两下才立住。她卷垫子的时候,太阳正照着她的后背,那整条背上还有一层没干的汗。
「我一夜没睡,得回去睡一觉。」她说。
「在这儿睡。」
「不在你这儿睡。」她说,「今天是我自己上来的,睡这一觉就成别的了。」
她把那盆湿工装捞出来拧了,装进塑料袋里;我换了一件T恤给她,她把工装袋子拎在手上。
「钥匙。」她说。
「什么钥匙。」
「604的。」她说,「那两千六我下个月交,你先别租给别人。」
「我说了给你留着。」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要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两秒,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又看了一眼我。
「哥。」她说。
「嗯。」
「你那三条,我记住了。」
门带上以后,屋子里静下来。我把那件用过的T恤扔进洗衣机,把垫子的事放到后面去——六楼这层楼上一共五个大人、一个孩子,早上八点多,周素芬送完孩子还没回来,韩蕾六点就出门了,晓萌在学校,602那扇门关着,屋子里只有楼下院子里晾衣服的啪啪声。
过了十来分钟,楼道里有脚步声。
是陈志强上楼,手里拎着一袋早点。
他跟陶佳在四五层之间错过去——我在猫眼里看见的:她穿着那件黑T恤,胳膊上挂着工装的袋子,头发还湿着,走得很快,看都没看他;他从她身边过去,脚步慢了半拍,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接着上楼。
他上了六楼,在楼道里站了一下。
我隔着门听得见他站着——他没进602,也没敲任何一扇门。他站在原处,抬头看了一眼603的门,看了大概有三四秒。
(上一回他看那扇门,只看了两秒。今天多了一秒多。)
那几秒过去,他才掏钥匙开门,门在他身后关上。

第二部(完)



聊两句:
小弟9月底开始写这本书《我是一个房东》,从最早的文思如泉涌,写到最近,突然感觉有点……乏味。
我目前写到了130多章。前天晚上睡不着觉,突然从床上坐起,感觉,不对!
我把101-133章重新翻出来,自己大概读了一遍。文笔、剧情,都还好,维持着基本的水平。但是,有种“鸡肋”的感觉。完全没有第一部那种让大家看着就“哇塞!”的感觉。返回去修修补补,越补,越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今天做了个决定。整个第三部,全部删除。剧情、内容、任务走向都推翻,重新写。
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能给大家一个继续“哇塞”的满意作品。所以我预计停更3-5天时间吧。我重新构思第三部。放心,我不是随意太监的那种人,一定做到有始有终。

另外,小弟网名“尿尿呲大哥”,灵感来自于很多年前“二龙湖浩哥”这部网剧。 最近在其他的网站/app,看到了小弟写的小说。在此提一句,网文嘛,尤其是小草这个平台,一个复制就转走了,很正常。但是还是要备注清楚作者,尊重创作。谢谢大家。


第三部,已更新至新帖。
链接  https://cl.g3d2jy.top/htm_data/2610/20/7460213.html


[ 此貼由尿尿呲大哥重新編輯:2026-10-10 13: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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