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天台上的两个人
韩蕾的课在天台上开张了。
她先在铁门上换了一把新挂锁——铜的,她自己买的,两把钥匙,一把挂在她自己钥匙串上,一把塞进运动裤兜;她把八块防滑垫铺在那片旧卷材上,靠墙那排砖头被她码齐了当搁物台;她买的两组哑铃摆在那儿,一台折叠椅架在旁边;她那台小蓝牙音箱平时放在不锈钢水桶上——她放音乐,声音从不放大。
她给自己排了课表,一张A4纸贴在铁门内侧:
周二晚七点半、周四晚七点半、周六上午十点、周日上午十点。
这栋楼三年里上过六楼的外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中介、快递、物业、修水管的。从这张课表贴上去的那天起,每个礼拜都有陌生人上来,穿过楼道,往那道铁门后面走。
第一个来的姓何。
那天是周二晚上七点多,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来,隔着一层楼都能听见有人在喘。她上到六楼的时候站住,扶着膝盖喘了三四口气,一只手拎着一个水杯,另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子。
她不瘦,三十五六,脸圆,烫过的头发在脑后扎着;手上一枚金戒指,手腕上一个玉镯子;穿一身明显是新买的运动装,上衣是带褶皱的粉色,裤脚上有一个线头。
「六楼啊。」她一边喘一边说,「你们这儿有电梯吗。」
「没有。」韩蕾说。
「我的妈。」她说,「我这腰爬上来先练了一半。」
她说话嗓门大,笑起来也大声;她进门先看了一圈天台,看到那排砖头、那台太阳能、那管子水,什么都问一遍:晚上让不让练,蚊子多不多,下不下雨,能不能抽烟——问完了才把水杯放下,喘着说我先松松腰。
第二个是个大学生。
她姓陶,十九,个头不高,瘦得像根筷子,穿的是一双洗得很白的旧帆布鞋;她上来的那天带了一瓶水和一个笔记本,站在天台边上,等韩蕾叫她的时候才动。
「她跟我上团课。」韩蕾后来跟我说,「她说她钱不多,一次一百五,一个月两次。」
那一天的天台上,两个人隔着垫子站着:一个胖、话多、镯子响;一个瘦、一声不吭、蹲下去先摸自己的脚背。同一节课,两个人要的东西完全不同——何姐要的是有人说说话;小陶要的是那身体塑性。
我是第二天下午上天台撞见她们的。
那天风大,我去收几条晾着的毛巾,顺手看了看太阳能那根管子;那道铁门推开的「咯」一声让两个人都回了头。
何姐正躺在防滑垫上做腰背拉伸,胳膊举着;小陶在边上压腿,一条腿架在砖头上。韩蕾跪在何姐旁边按她的背。
「房东。」韩蕾说,「这是我学员。」
何姐一听「房东」两个字,一下就坐起来了。
「哎哟,这就是房东啊。」她说,「你这房子好,你这房子真安静,就是楼梯太陡。我住的那边,楼下是麻将馆,一宿一宿地响。」
我点了下头。
「你也练啊。」她问我。
「我不练。」我笑了一下。
「你该练。」她说,「你这个岁数不练,到我这岁数就全是毛病。我这一身,都是坐出来的。」她拍了拍自己的腰,「我家那口子一年到头在外面跑,我一个人在家,坐着坐着就坐出病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上还戴着那枚金戒指。她说「我家那口子一年到头在外面跑」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句怨,可每一句都是抱怨。)
小陶在边上压她的腿,一直没抬头。
那两天,602那边也起了点动静。
夜里十一点多,我听见隔壁开门的声音——很轻,一个人趿着拖鞋走到客厅,停了一会儿,又走回去;过了一个多钟头,又来了一回。
(陈志强这两天夜里起来不止一次。他起来不是上厕所,他家里那两间屋我听着都清楚:他在客厅里站着,什么也不干。)
第三天早上我在楼道里碰见他,他刚从外面回来,脸上一层灰。
「兄弟。」他说,「这两天晚上你们那道上边有动静啊。」
「天台上有人带课。」
「哦。」他说,「我还以为楼上住进人了。」
他这句「以为楼上住进人了」,说得平平的;他说完就回屋了。
周素芬那一个钟头照旧。她今天来的是下午那段——三点前,接孩子之前。她进门先把一个塑料袋放在鞋柜上,里头是两包烟,盒子上还带着超市的价签。
「你抽的那个牌子。」她说,「我顺路买的。」
「你儿子几点放学。」
「四点二十。」她一边说一边解围裙的扣子,「我四点前必须到校门口。」
她今天比上一次从容些——上午那段她怕她男人临时回来,下午这段她心里有数:他跑城郊,四点半之前不会到家。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两只手往身后去解围裙的带子,一边解一边往我这边挪。
我没动。
「姐。」我说。
她停住了。
「以后你别这么赶。」我说,「我需要你的时候,提前给你发消息;你有空就来,没空就歇着。每次都掐着点、进门就办、办完就跑,我也不喜欢。」
她站在那儿,那根围裙带子还捏在手里。
「你要是方便。」我说,「偶尔帮我做顿饭就行。带包烟——刚那两包算数,往后不用天天买。」
她的脸一下就红了。
(她这会儿的样儿我记了很久:她站在卧室门口,一只手揪着围裙带子,另一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她那半个钟头是自己在心里排出来的——送完孩子、上楼、进门、脱衣服、办完、赶在四点前到校门口,排得滴水不漏。我这一句,把她排好的那半个钟头整个撤了。)
「我……」她说,「我以为……你那个……」
「哪个都没有。」我说,「你家里要紧。想做饭就来,想歇一天就歇一天。」
她在那站了两三秒,才把那根带子解开,重新系到腰上。
「那我明天早上给你带两个包子。」她说。
「行。」
「你中午吃什么。」
「我自己做。」
「你一个人做饭没意思。」她说,「明天中午我过来给你做一顿,孩子在学校吃食堂。」
「行,那你来。」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话,最后她说出来的是:
「哥,你这个人是真好。」
到了十点多,天台上收课了。
韩蕾把两块防滑垫卷起来立在墙边,把那两组哑铃摞在砖头上;她拿一块抹布把折叠椅擦了一遍,蹲下去把地上的一根头绳捡起来塞进袋子;最后她把那张A4课表按了按,让它贴得更平,把那把铜挂锁从门鼻里穿过去,「咔」一声锁上,用手拽了两下,不晃,才把钥匙揣回兜里。
我在楼道口碰上她。她一身汗,头发扎在脑后,眼睛是亮的。
「房东。」
「嗯。」
「下周我把课排密一点。」她说,「小陶今天问我,能不能过两天把她姐姐带来一起练。她说她姐也想练。」
「那你课上人多了。」
「不止一个。」她说,「干这一行就是这样——一个带一个。她姐练得住,她姐那个厂里还有几个要来的;往后估计不少都是转介绍。我这半个月问的人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
「那你回来得更晚。」
「我回来晚不用你操心。」她说,「我记得跟你说过。」
她下了天台,回604去了。
第九十六章她姐
周二晚上七点二十,我上了天台。
铁门推开还是那声「咯」。韩蕾在垫子上压腿,音箱搁在太阳能那排桶底下,放着一首没词的歌,声音很小。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搭在肩上的毛巾往下拉了拉,没说话。
(她今天话少。她不是不爱说话的人,可今天是那种把话咽回去的少。)
「今天人多。」她说,「小陶带她姐来。」
七点半,何姐先上来。她一上到六楼就扶着膝盖喘气,一只手拎着水杯,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这楼梯……我跟你说,我下个月要去报个爬楼的班,就在你们这楼道里练。」
韩蕾笑了一下:「何姐,先把鞋换了。」
「换换换。」何姐把鞋脱了,脚往垫子上一踩,「你这垫子有几块啊。」
「八块。」
「多少钱一块。」
「六十七。」
「哎哟。」何姐说,「我那个小区楼下,广场上都有免费的。」
小陶上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她后头还跟着一个人。
那姑娘先探进来半个脑袋,眼睛在天台上转了一圈——看垫子、看砖头、看那两台太阳能桶、看晾被子的铁丝——然后整个人迈进来,站在铁门那儿仰着头转了一个整圈。
「哇。」她说。
那声「哇」不是客气。她是真没见过这地方。
她穿的是厂里的工装:一件浅蓝色的短袖,领子上挂着工牌,挂绳是深蓝的,卡的边角磨白了;下面一条同色的长裤,脚上是双白球鞋,白得还带着新鞋的那种亮。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两盒牛奶、一包饼干。个子比我矮一点,一米六五上下,瘦,可胳膊上有点肉,是干活练出来的那点肉;脸白,眼睛大,笑起来眼睛先弯,嘴里的牙很齐。
「姐,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地方。」小陶说。
「我知道。」她冲韩蕾一笑,「教练好。我妹在家天天说你。」
「你练过没有。」韩蕾问。
「没练过瑜伽。」她说,「我在厂里站……不,我坐着。我一天坐十一个钟头。」
她把工牌往领子里塞了塞,走到砖头那排跟前,伸手按了按,还弯腰从缝里看了一眼底下压着的卷材。
「这砖是谁码的。」她说。
「我。」
「码得挺齐。」
何姐已经把水杯放下了,两只手撑着膝盖在垫子上前后晃,晃了两下就抬起头来打量这个新来的:「姑娘,你哪个厂的。」
「东边那个,做手机的。」
「哦哟,那个厂我知道,福利好。」何姐说,「你一个月拿多少。」
「扣完七千五。」
「那不少了。」何姐叹了一口气,「我闺女比你小两岁,在商场卖衣服,四千二,还得自己买工装。」
「何姐,我这七千五是一天十二个钟头换的。」她说,「早上八点进厂,晚上八点出来,中间吃饭四十分钟,上个厕所还得叫人替岗。我那工位一停,后头全停。」
「那你这不累死。」
「习惯了。」她说,「我手脚麻利。」
她说这话的时候把手摊开给我们看——指甲剪得平平的,食指侧面有一块烫出来的旧疤,手腕上一道很浅的印子,是静电手环勒的。她手机掉在垫子上,我看见了:屏裂着,膜也裂着,裂口那一片糊了一圈胶带。
「有对象没有。」何姐又问。
「谈过。」她说,「两个,都分了。」
「怎么分的。」
「一个嫌我加班多。」她说,「另一个嫌我加班多,还挣得比他多。」
何姐笑得直拍大腿。韩蕾也笑了,笑完就喊大家开始练——先压腿,再做一组背。小陶在边上老老实实地跟着做,一条腿架在砖头上,一声不吭。陶佳不练,她坐在垫子边上看,看着看着自己也往下压了一下,一压压到底,脚尖绷得直直的,比何姐还下去两寸。
「哎,你这。」何姐叫起来。
「我厂里体检要测这个。」她说。
「你这不是气我么。」
韩蕾走过去在她背上按了一下:「别较劲,腰先热开。」
「哦。」她听话地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顺势学何姐的样子喘了两口,学完自己先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小陶在旁边扯她袖子,被她拍了一下手。
练到八点多,何姐躺下做拉伸,韩蕾跪在她旁边按背。陶佳从垫子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我跟前。
「哥。」她说。
「嗯。」
「你这栋楼还有房吗。」
她是当着所有人问的——韩蕾手上还按着何姐的背,小陶扭过头来看她。她问得很直接,眼睛看着我,一点没绕。
「这一层三套都住着人。」我说,「602是一家三口;604是韩蕾;603我自己住。」
「哦。」她脸上的劲儿没松,「那这楼里别的层呢。」
「这楼里我没有别的房。」我说,「你要租,去小区门口那家中介,姓王,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这个小区最小的一室一厅,两千八到三千二,朝南的贵两百。别找二房东,合同拿回来我看一眼,签的时候我陪你去。」
「我那屋次卧空着。」韩蕾在旁边接了一句,「两千六,押一付三。你要是不嫌跟我一个屋,明天来看。」
陶佳愣了一下。
「我想一个人住。」她说,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
「行。」韩蕾笑了一下,接着按何姐的背,「那你自己算。」
陶佳把手机掏出来,站在那儿按了几下,按得很快。她看了一会儿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
「我回去想想。」她说。
课散了以后,大家在楼道里换鞋。陶佳走过来,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冲着我——上面是一个二维码。
「哥,加个微信。」她说,「要是有房第一时间叫我。」
我扫了。她点开我的页面,在备注里打字,打完还把屏幕收回去看了一眼。我瞥见了她写的那三个字加一串数字:陶佳测试。
(跟她的工牌一个写法。她那工牌上就是这么印的,后头跟着一串工号。)
她们下到五楼的时候说笑的声音还在往上飘。走到六楼楼道口,周素芬正在收拖把,她看见两个姑娘从我身后过去,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谁呀。」她问。
「小陶的姐姐,来练瑜伽的。」
「哦。」她说。她把拖把往墙角一搁,眼睛跟着那两个背影一直下到五层,转了个弯看不见了,才回来接着收。
我回屋洗了个澡,头发还没擦干,门被敲了两下。
韩蕾站在门口。她洗完澡了,头发是湿的,身上穿的是白天那身——一条深灰色的裙子,腿上是黑色连裤袜,膝头那儿勾了一道丝,细细的一根,从膝盖斜着往上跑了半寸。
「运动服泡在桶里,我懒得翻。」她说,「你今天别问我工作。」
她进门,把包扔在沙发上,两步走到我跟前,抬手按在我胸口上,把我往门口推。
「今天不谈上课。」她说。
「那谈什么。」
「谈情说爱!」
她把包拉开,从里头摸出一个小盒子,拍在我手心上。
「戴上。」她说,「我这儿没有药。」
她把我的衣服往上一推,自己也贴上来,嘴巴贴在我下巴那儿。我一只手从她裙子下摆探进去——隔着一层连裤袜,手掌是滑的,贴不住,得往下压一点才摸到布底下的肉。她里面还有一层内裤,窄窄的一条,档那一块已经湿了一片,隔着尼龙的滑和棉布的湿,摸上去是两种不一样的软。
「你湿了。」我说。
「我跑了一天。」她说,「三趟公交,站了两回。」
「我是说这个。」
她把脸偏过去,耳根红了一片:「……你快点。」
我把她转过身,让她两只手撑在玄关那个鞋柜上。柜子旧,被我一压「咯」的一声,她笑了一下。我把她那层连裤袜连着内裤一起往下扯,扯到膝盖那儿就卡住了,不再往下脱——袜口那圈紧,勒在她大腿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她自己也用手去够,被我把手腕抓回来按在柜面上。
黑了灯看不太清,开了灯才看得见那根勾出来的丝,从膝头一直往上牵到腿根。
我扶着肉棒抵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绷住了。那圈口是热的,湿得发亮,两片阴唇被撑开一点,肉棒头刚进去半寸她就抖了一下,一路往里送,送到根上,里面的肉一层一层地裹上来,把我整根咬住。
「你慢点。」她说。
「你刚说快点?」
「……我说错了。」
我在她背后动起来。她两条胳膊撑着鞋柜,肩背那条线绷得一条一条,是我看惯了的那种紧;腰细,一动就塌下去一节。我一只手从前面绕过去,抓她胸口那两团——不大,很实,一抓满手,指头把顶上那两点夹住,她喉咙里就出来了半声。
我抽出来一次,再送进去,带出来一圈白的东西,糊在穴口外面,顺着往下淌;连裤袜的边被水浸出一小片深色,粘在她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把头埋回胳膊里。
「冷。」她说。
「哪里冷。」
「腿上。」她说,「你快点,别磨。」
我停下来,把她从鞋柜那儿拉起来,抱到沙发上。
沙发矮,她跪在坐垫上,两只手撑着扶手;我从后面重新进去,这一下进得比刚才深,她额头一下就磕在扶手上,没出声,只有一口气从鼻子里喷出来。我又顶了几十下,她开始咬自己的胳膊。
再后来我把她翻过来,让她躺在地毯上,两条腿分开搭在我胳膊上。
连裤袜还在她膝盖那儿卡着,把两条腿勒成一顺,动作小了,可进得直。她仰着脸看我,眼神不躲,睫毛上有一点汗;她里面那圈肉绞得越来越勤,一收一收的,收得我下腹发胀。
她高潮的时候整个人绷直了,两条腿绞成一前一后,脚跟往我后腰上踩;里头紧一下、松半下,紧一下、松半下,密得没有缝。她咬着嘴唇没喊,喉咙里那声音全压着,只在最后漏出半个音。
我被她咬得撑不住,又动了十几下,射精的时候全留在那层橡胶里。
做完她躺在地毯上喘了半分钟,一只手还搭在我背上。然后她坐起来,把腿上那条连裤袜整个褪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包里——那道勾出来的丝拉得更长了。
「这双丝袜废了。」她说。
「没事,我赔你,下次来,还穿这种。」
「呸,美得你!」
她去卫生间冲了一下,出来把裙子理好,头发用手往后抓了抓。走的时候脸上那点红还没退。
「我明天还得去谈。」她说。
「谈不下来就回来。」
「回来干什么。」她扶着门框回头看我一眼,「我可不给你付租钱。」
门带得很轻。
我洗了碗,收拾了地毯,刚把垃圾袋拎起来,门又被敲了两下。
陈志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瓶啤酒,脸上还带着一层灰。他把瓶子举了举:「兄弟,喝两口?」
他坐在沙发上,先没喝,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两眼,又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浩浩这礼拜月考,又掉了二十来名。」他说,「回家就进屋,门一关。吃饭的时候一句话没有,我跟他妈坐在那儿跟两尊佛一样。」
「老师怎么说。」
「老师说上课走神。」他一口喝掉半杯,「我这个月跑城郊,一趟少挣一半,可我在家的时间多了。我在家待着,他更不说话。你说这孩子。」
「你别逼他。」
「我没逼。」他说,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我昨天问他要不要买双新球鞋,他说不要。」
啤酒喝到第二瓶,他忽然把杯子放下。
「我跟你说个事。」他说,「前天晚上他问我,他说,爸,房东叔一个人住那么大屋子,他晚上不闷啊。」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他那边没多想,他说完就自己笑了。
「我说人家有房有钱,闷什么。」陈志强说,「他哦了一声,就睡了。」
他把瓶里最后那口倒进杯子,站起来,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明天我出车,后天回来。」他说,「你替我看一眼浩浩,这孩子服你。」
他走了。我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一下。
微信上跳出来一条消息,头像是张自拍,背景是厂里的更衣室,一排灰柜子。备注写着「陶佳测试」,后头那一串工号我没记住。消息只有一行:
哥,有房源第一时间叫我,我请你吃饭。
第九十七章来看看
早上七点零五,602的门响了一声:陈志强出车。
八点多有人敲门,很轻,两下。周素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两个包子,还温着。
「昨天说的。」她把袋子递过来,「肉馅的。」
「你儿子呢。」
「上学了,七点二十走的。」她说,「我顺路,把你这袋垃圾也带下去了,阳台上那两件衣裳我给你收了,晾了一天了。」
她说完就往楼下走,走了两级又回头:「中午我过来给你做一顿,昨天菜买多了。」
她一直是这样:做过的事一句不提,说完的事一定办。她房租那笔账我记着——一千块,一直没变。
中午她真来了。围裙系上,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手腕上那条浅浅的旧疤。她做了三个菜,一个汤,端上来先给他盛饭,自己坐在对面吃了半碗。
「今天去学校了。」她说。
「怎么了。」
「老师说浩浩这礼拜上课老走神。」她把碗往桌上一放,「我坐那儿听了半个钟头,也没听出个所以然。」
下午我下楼买螺丝,在门口碰上中介小王。他正蹲在电动车上抽烟。
「储哥。」他站起来,「你604那间空着的次卧,挂不挂?」
「先不挂。」
「行。」他说,「对了,上回有个小姑娘来问过两趟,问一室一厅,也问我你们这楼里有没有小间。我把你名片给她了——她说她认识你。」
「她说什么时候搬。」
「没说。」小王把烟头摁灭,「她说她再想想。」
晚上八点多,门被敲了三下。
陶佳来了,站在门口,还是那身厂里的工装,工牌塞在领子里,只露出那根深蓝色的挂绳;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酸奶。她刚下班,脸上一层薄汗,头发扎得紧,鬓角那两缕压得平平的。
「哥。」她说,「我来看看那间屋。」
我没问她为什么改主意,也不劝她租。她自己会算——我就按规矩把她带到韩蕾那扇门口。
604的门是韩蕾开的。她今天带了两节课回来,头发是湿的,穿着一件宽松的短袖。她看了陶佳一眼,笑了一下。
「来看屋吧。」她说,「进来。」
那间次卧比我记得还空。沈瑶那会儿的东西早就清干净了,只剩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帘杆上还挂着两个空衣架。衣柜有一扇门合不严,得往上提一下才能关死;墙上留着两个钉子,钉子底下那一小圈墙皮颜色比别处新一点——住过的那姑娘挂镜子用的。
「这屋之前有人住过。」陶佳说。
「住过一个姑娘,做警察的。」韩蕾说,「规矩,走的时候收拾得比住进来还干净。」
陶佳在屋里转了一圈,先按了一下床板,又蹲下去看床底下,再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看了两眼。她问得又密又快:热水器几个屋共用、晒衣服在哪儿晾、做饭谁做、网是几兆、晚上几点以后不能出动静、水费电费怎么算。
「网是我自己拉的,五十兆。」韩蕾说,「你要是搬进来,咱俩一人一半。」
「你天天在家啊。」陶佳问。
「我早上六点出去,中午回来练,晚上带课到十点。」
「那我们两个碰不着。」陶佳说。
「碰不着最好。」韩蕾笑,「我这个人不聊闲话。」
她把钥匙串上的那把备用的取下来,放在桌上:「你先拿着看,明天还我。想好了跟我说,两千六,押一付三,水电煤咱俩摊。我不催你。」
我们出来的时候,陶佳在楼道里站着没动。韩蕾先回了604,门轻轻带上。
「哥。」她说。
「嗯。」
「你屋里能坐会儿么。」
「进来吧。」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端着杯子在沙发上坐下,坐得直,两条腿并着。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
「我们六个人一间屋。」她说,「我睡下铺,上铺那个姑娘打呼,一打就是半宿。晚上很难休息好。宿舍要求十一点熄灯,熄灯之前洗澡得排,排队的时候大家说话,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我上个月买了一瓶护发素,用了三天,竟然被人兑了半瓶水进去。上礼拜,我晾在阳台上的袜子还丢了一双。唉……」
「那确实得搬出来。」
「我想搬的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说,「我算过。七千五,房租两千六,水电煤加网费摊二百,吃饭厂里管两顿,我自己贴三百够了,手机、日用一百,家里我一个月给一千。这么算,我一个月能剩三千三。」
她把数字报得很平,报完抬起眼看我。
「一年快四万。」她说,「我存三年,老家那边够付个首付。」
「挺会算。」
「我们厂里的人不会算。」她把杯子转了一下,「就会说,陶佳你长得好看,你随便找个人嫁了不就行了。」一边说,一边学别人的腔调。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笑完自己把笑收住。
「哥,我跟你说个事。」她说,「我们线上有个线长,三十岁,追我一年了。」
「追到什么程度?」
「我加班表上最难的那几天,他替我调过两回;白班分给我;他一天给我发十几条微信;我夜班下来他在厂门口等着。」她说,「我拒了,他就笑,说不着急。他手里捏着我的岗,我不敢跟他撕破脸。」
「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说,「我这半年就想一件事:我要钱,我要能自己住。我谁都不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那杯水已经凉了。
「哥。」她忽然问,「你一个人住三套房子,晚上不闷吗?」
这句话和前天晚上陈志强学给我的那句一模一样。浩浩问的是他爸,陶佳问的是我。同一个屋里的两个人,问的是同一件事。
「习惯了。」我说。
「你这个人挺怪的。」她说,「我们厂里那些人追我,一天能发二十条消息,我住哪个宿舍、几点下班,他们都打听。你倒好,你连我住哪儿都不问。」
「你住哪儿是你的事。」
她愣了一下。
那一秒里她坐在那儿看着我,好像等着我说点别的。我什么都没说。
她等了大概三秒。她这种人,三秒足够把一件事想明白。
「行。」她说,站起来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上响了一下,「我下礼拜给你信儿。」
她走到门口换鞋,回头说了一句:「哥,你那屋的锁是新换的?我看比别家亮。」
「前年换的。」
「哦。」她说,门带得很轻。
我刚把她那杯水倒掉,门又被敲了两下。
周素芬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中午那只汤碗。
「碗我忘了拿。」她说,「孩子在同学家写作业,晚自习完他同学他妈送回来,我九点半下楼去接就行。」
她把碗放进厨房,顺手把灶台擦了,水开起来洗碗。她今天穿的是家里那件旧短袖,围着那条蓝布围裙,头发在脑后扎了个揪,脖子上露着一小片汗。
她这半年一直算着时间过。早上送完孩子一场,下午接孩子之前一场,中间隔着孩子、丈夫和八百块钱的账。今天她不算了。
我走过去,从后面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她手上一停,水还开着。
「哥。」她说,「我碗还没洗完。」
「一会儿洗。」
我把她转过来。她两只手湿着,就那么举在两边,不知道往哪儿放。她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下看了很久;然后她自己把下巴抬起来,等我去亲。
我把她抱起来,抱到餐桌边上,自己坐在椅子上,让她坐在我腿上。她整个人是软的,坐下的时候往下沉了一下,隔着两层布我都感觉得出来。我的手从她衣服下摆进去,一路往上推,把里面那件没带钢圈的内衣也推上去——那两团分量沉,一托满手,往下坠着,可顶上那两点一点没塌,捏在指缝里,硬起来很快。
「轻点。」她说。
「疼?」
「不是。」她说,「就是……我今天没算时间,你别弄得我一会儿又想起来。」
她这句话说完自己先闭了眼睛。我把她那条裤子往下褪到腿弯,她抬了抬腰配合,一只手撑着餐桌边。她下面已经湿了,我指头探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夹住我的手,夹完自己松开。
「你别弄了。」她说。
「你想要什么?说出来~」
她没答。她伸手往下摸,摸到我的皮带,自己解了,把我那根掏出来——她一把握住的时候,指头是热的,握得既不轻也不重,拇指在顶上蹭了两下,那两下蹭得我腰上发紧。
「进来。」她说。
我扶着她,让她自己往下坐。她进得很慢,一点点往下沉,沉到一半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又往下坐;坐到底的时候她两只手抓住我的肩膀,指甲往里按了一下。她里面又湿又烫,那圈肉一进来就咬住不放,一层一层地往上裹,裹得我头皮发麻。
「哥,你这么久没弄我。」她小声说,「是不是嫌弃我了?」
「没有。怎么会?」
我把她抱起来,放到地毯上,让她跪着,两只手撑着茶几。我从后面重新进去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话我读得出来:不是怕,是舍不得。
我动得慢,一下一下顶到最里头,她里头那圈肉就跟着一下一下地绞,绞一下松一下,松得像故意留个空,让你再进去一次。
她不出声。她把脸埋在自己的胳膊上,只有鼻子里那点气一下一下往外送,把胳膊那一片皮肤弄得潮的。她的汗从背上凉下去,我把手按上去,摸到的是一整片湿。
再后来我把她翻过来,让她仰躺在地毯上,两条腿分开。她这个岁数,身上没有一处是硬的:小腹是软的,腰上有一点肉,坐下的时候堆成一小圈,抓着这圈肉把她往里拽,她就在我手底下整个人晃。我压下去的时候她两条胳膊绕上我的脖子,把我抱住,抱得很紧。
她这次比哪次都耐。以前她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过十分钟,眼睛还盯着墙上的钟。今天她一直撑到我第三回换角度,撑到自己的声音都藏不住了,才在里面一收一收地绞起来——绞一下,松一下,绞一下,松一下,像要把人整个榨干。她绞到最后一下的时候,两只手死死抓着我的背,脚背绷成一条线,喉咙里那一声拖得很长。
我射精的时候是埋在最里头、一股一股地送进去的。她上着环,从头到尾没拦。
完事她躺在地毯上没马上起来。我伸手把茶几上那张纸巾抽过来给她,她接过去按住,脸上是红的,脖子上也是,胸口那道浅浅的沟里积了一小条汗。
「哥。」她说。
「嗯?」
「你以后要是嫌弃我,你跟我说一声。」
「说什么。」
「你跟我说一声就行。」她说,「我自己走,我不磨你。」
我没接话。我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回沙发上。
我俩都没什么事,刚刚激情过后都不想动。我把她搂在怀里,手伸进她的衣服把玩那对儿巨乳。
那一集电视剧是八点五十开演的,讲两个离了婚的人凑在一起过日子,吵吵闹闹。她本来是要走的,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把围裙解下来,抖了两下叠好放在桌上——然后她又坐回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脑袋靠在我肩膀上。九点二十,那一集演完,字幕往上滚,她才把鞋穿上。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豆浆。」她说,「包子还得蒸,豆浆我买现成的。」
「你儿子呢?」
「你说他干什么。」她说完自己笑了一声,把门带上。
屋里剩下电视的声音。我把碗洗完,站在厨房里头点了根烟。
陈志强走那天让我看一眼浩浩。我看的是浩浩他妈。
手机亮了一下。
备注「陶佳测试」,消息就一行:
哥,那屋我下礼拜给你答复。请你吃饭这条还算数。
第二天中午,东边那个厂。
厂区门口的铁栅栏一开,人流往食堂去,工牌在胸口一颠一颠。测试二线的工位上还亮着灯,陶佳的椅子被谁拉到了过道边上。
线长从后面走过来,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弯着腰看她的屏幕。
「陶佳,」他说,「明天白班我调你上这条线,活儿轻。」
「我这周是夜班。」
「我给你改了。」他说,「你不是说要找房子搬出去住么,白班方便看房。」
她把手里的表格叠起来,压进文件盒里。
「线长。」她说,「我住哪儿,跟你没关系。」
他笑了一下,不急,直起身来,手还搭在椅背上。
「你先干着。」他说,「不着急。」
第九十八章厂门口
礼拜五下午四点多,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哥,你在哪。请你吃饭这条还算数。」
我回了两个字:几点?
「八点。你到厂门口那条路上找我,别站大门正对着,那儿保安赶人。」
东边那一片我很少去。七点出门,走到那条路上正好八点。
厂门口那一片跟我想的不一样。八点整,铁栅栏里面先是机器声停了,接着人流从安检门那儿一队一队往外走,大家两条腿都走得不快,肩膀是垮的;工牌在胸口一颠一颠,白的、蓝的、黄的带子混在一起。
门口一长排班车靠边停着,发动机没熄,尾气往人堆里吹;卖烤肠的小推车支在路边,油星子噼啪响;再过去就是一排大排档,红塑料凳、白塑料桌、摞起来的啤酒箱,油烟从棚子上头往外翻。
她坐在最东头那家的门口,屁股底下一个小板凳,腿上放着两个塑料袋,还在低头看手机。
「哥。」她抬头,抬手招呼,「这儿。」
我过去坐下。她今天没换衣服,还是厂里的工装,袖子往上挽到小臂,工牌塞在领子里,只露出一根深蓝色的挂绳。脸上有点油光,是走了一天的样子。
「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十分钟。」她把两个塑料袋往脚边一挪,「一袋是厂里发的橘子,一袋是我的一双鞋,鞋底开胶了,明天拿去补。」
「厂里发橘子啊?」
「中秋端午都发。」她说,「我们这个厂福利好,就是不能带手机进车间。」
她招手叫老板,点菜点得比我快:两荤一素一个汤,米饭两碗。点完她掏出手机,先亮出支付码让我看了一眼。
「今天我请。」她说。
「行。」
她这个人结账结得干脆。她不是客气,她是不欠人。
菜上得快。她吃得也快,筷子夹菜跟做事一样利索,中间还端起水杯喝了两口。
「今天多干了一个钟头。」她说,「我们线上有批货要赶,我这边做完自己的还要回去帮忙复检。」
「加班费怎么算。」
「平时1.5倍,周末2倍。」她说,「我这个月加了八十多个钟头。」
「你一个月能拿多少。」
「上个月加上加班费是八千九。」她说,「扣完社保、住宿、饭卡,到手七千五,跟我那天说的一样。」
(她说数字的时候不看人,眼睛看着桌子,一条一条报。她信数字,不信人。)
「你们线长管你。」
「管。」她说,「我们线上四十多个人,他管三个组。他姓谭,三十二岁,在厂里干了九年。」
「就是他追你。」
「嗯。」她把一根菜梗咬断,「我以前谈过两个男朋友,性格都比较软,没有上进心,最后都让我加班加烦了。我现在想明白一件事——我不缺人哄我,我缺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朝上,来电显示是一个「谭」字。她伸手把屏幕翻扣过去,接着喝汤。
过了不到十分钟,一辆电动车从马路那头拐过来,车灯照到我们这桌的桌腿上。车停在马路对面,人先支好脚架,摘了头盔才走过来。
三十来岁,短头发,穿厂里的浅灰夹克,拉链拉到头,脖子上挂的工牌比陶佳的大一号。他走到桌边,笑了。
「陶佳,你在这儿吃饭啊。」他说,声音不高,脸上那点笑很稳。
「谭哥。」陶佳说。
这个谭哥没等她让,自己从旁边拖了半张凳子坐下,坐姿端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回她。
「明天白班我给你排好了。」他说,「测试二线,坐一天,比你现在那条线轻。」
「我跟你说过,我不要额外照顾。」
「这不是照顾。」他说,「你会干,我把你放那儿是让你帮我盯良率。」
「谭哥。」她说,「我这周夜班。你别动我的班。」
他笑了一下,不急,转过来冲着我。
「这位是?」
「我房东。」陶佳说。
「哦。」他点点头,站起来在裤腿上抹了抹手,伸过来,「那我得叫声哥。她这个姑娘能干,你多照看她。」
我跟他握了一下。
「她住哪儿我不管。」我说。
他手上顿了一下,那点笑没变,把手收回去,冲陶佳抬了抬下巴:「明天早点到,别迟到。」
电动车的声音远了,桌面上那盏小灯还在晃。
「你怕他么?」我问。
「不怕。」她说,「我烦。」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都不硬,声音很平,说完自己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她这样的人,怕的东西早就在厂里练没了。
她又坐了一会儿,把那袋橘子推给我:「你拿一袋。我宿舍吃不完,放着也坏了。」
我说不要,她就把袋子往我这边又推了两寸:「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伺候。」
她这句说得我笑了一下。她还不知道,上一个说我这句话的人是韩蕾。
九点半她自己搭厂车回去。走之前她站在班车门口回头喊了一声:「哥,那屋子的事,礼拜天给你答复。」
礼拜六上午九点多,晓萌回来了。
她穿的是校服,上衣外面套了一件家里的旧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卷子和作业本,另外还拎着一小袋糖炒栗子。一进门她把外套脱了往沙发上一扔,先把栗子递过来。
「哥,我们学校门口那家,你快尝尝!」
「这礼拜怎么样?」
「考了解剖,八十二。」她说,「我们宿舍那个大的,比我大八岁那个,考了六十一,晚上在被子里哭了一顿。」
「你去劝她了么?」
「我劝了。我说姐你哭什么,六十一也是过了。」她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桌上掏,「她们还问我为什么不哭。我说我算过了,这门只要过就行,拉分的是基础护理。」
她现在讲话是这个调:先算账,再说话。她以前不这样。
「哥,你先忙,我写会作业,周一要交。你先忙你的。」
她在我那张书桌前坐下,把卷子摊开,把袖子往上撸了两寸,一只手撑着下巴开始写。桌子上放着她的水杯、一支黑笔、一块橡皮,橡皮上写着她的名字。
她写字的时候背是直的,就是腰后头那一块有点塌,从校服下摆那儿看进去,一小片皮肤白得发亮。
我在她背后站了一会儿。
第八题她写了半行就停住了,笔尖在纸上顿着。
我弯腰去看那道题,一只手撑在桌沿上,胸口贴住她后背;她耳朵后面那一片就在我嘴边。我往那儿吹了一口气。
「哪儿不会。」
她没答。她那一下整个人僵住,笔尖在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哥。」她说,「我明天要交。」
「你写你的。」
「你别弄我耳朵,痒啊。」
我把手从她校服下摆探进去。她里面穿的是那件浅色的背心,胳膊一抬就往上跑;我一只手绕到前面往上推,另一只手扣在她腰上。她的皮肤凉,摸着有汗,是刚从外头走进来的那种凉。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来。
「笔拿起来。」我说。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把笔又捡起来了。
她这一愣里那点东西我很熟。她这半年学会了:我要的东西,她说不了不。
我把她那条校服裤子往下褪到大腿弯上,让她别起来,就坐着。
她坐着的时候整个人往下塌,我从后面进去的时候她往前冲了半寸,笔尖在卷子上划了一道。
「继续写吧。」我说。
她抓着笔,手在抖,一个字写了三遍都没写完。
「第三题。」我说,「体循环的起点在哪儿?」
「左……左心室。」她说。
「第四题。」
「第四题是填图。」她喘了一口气,「我还没看。」
「你为什么不写。」
「我写不下去。」
我往里顶得深了一下。她抓着桌沿,腰塌下去,肩膀一下一下地往前撞,撞得那支笔在纸上咔咔地跳。
「别人写作业都很认真。」我说,「隔壁的浩浩写作业都比你认真。」
她整个人炸了。
「你拿个十三岁的孩子跟我比?」她扭过头来,脸上一层红,眼睛都瞪圆了,「他才初一,我这是解剖!」
「再说了,你看看你在干嘛……」
我把她的腰重新按回去,动得比刚才重。她的话说到一半就散了,剩下的全变成气音,一声一声往上飘,飘到后来连气都不匀了。她再没跟我犟嘴,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还捏着那支笔,笔杆在指头上硌出一道印子。
她那句话说得没错。可我要的就是这个——她一边想着自己是个学生,一边被我从身后按在卷子上。
过了十几分钟她实在坐不住了,两条腿在椅子腿中间发抖,腰往下坠。我把她拉起来,让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站着,卷子和作业本被推到一边。这一下进得比刚才深,她整个人往前一趴,胸口压在桌面上,脸贴着自己写了一半的那半页纸。她脖子后面那片地方汗湿了,头发贴着;我低头又在她耳朵后头那一片亲了一下,她整个人从腰上抖下去。
「哥。」她叫我,声音是哑的。
「嗯?」
「我腿软了。」
「那你趴着。」
她高潮的时候是从里面开始的:里头先缩了一下,跟着第二下、第三下,一次比一次急,一次比一次紧;两条腿绷得直直的,脚跟往地上蹬,脚趾全蜷起来。她喉咙里那一声压在纸面上,出不来,只在最后漏了半个音。
我自己也没撑多久。最后那一下,我把那件校服的上衣往上推,把她从桌上拉起来,让她转过身跪在椅子前头。她仰着脸看我,眼睛还聚不住焦,睫毛上挂着一点汗——就那么一张脸,十八岁,白,眉眼干干净净的,是我在楼道里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种干净。
「眼睛闭上。」
我扶着自己撸了几下,射精的时候全射在她脸上。
第一股落在她眉毛上头,第二股溅在鼻梁一侧、挂在眼角,还有一股落在她嘴唇和下巴那一片,顺着往下淌到脖颈。白的、稠的,跟她那张脸放在一起,反差大得让人心跳。
她没躲。她仰着没动,等最后一滴也落完。
过了两秒她才把一只眼睛睁开,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抹开一半,另一半糊在鼻梁上。
「哥。」她说。
「嗯?」
「啊!」她说,「我明天要交卷子。」
她低头去看桌上那张卷子——角上溅到了一点。她拿袖子去擦,越擦越花,急得整个人往前凑,嘴里念着「完了完了」,念完自己先笑,笑着笑着又拿手背抹了一下脸,把鼻梁上那点又抹开一片。
我抽了两张纸,把她的脸一点一点擦干净,下巴底下那道也擦了。她坐在椅子上自己把裤子提上来,提的时候还扭头去看那张卷子。
「你把卷子给我。」她说。
「一会儿我替你抄一份。」
「不用。」她说,「我自己抄,我字比你好。」
那天晚上她睡在我这。十一点多我起来喝水,手机在茶几上亮着,是陶佳的消息,两条:
「哥,礼拜天我休息。」
「我们线长今天把我的夜班调走了,说要我礼拜天跟着他去看看房子。你那个天台,我上午过去待着。」
第九十九章礼拜天
礼拜天上午,晓萌在家。
她洗了头,把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坐在桌前抄那两张卷子——昨天那张被溅到角作业的早就抄完了,这两张是老师另发的。她抄得慢,一笔一画,抄一会儿就说「我们宿舍那个年纪大的,昨天给我带了两个鸡蛋。」她说,「她说我瘦,让我多吃。」
「她多大。」
「二十六,比我大八岁。」晓萌说,「她离过婚,什么都见过,我们几个都听她的。」
「另外两个呢。」
「跟我一样大。」她说,「一个老家是邻县的,就是咱们这边过去四十分钟那个县;还有一个晚上说梦话,半夜里喊集合了,把我吓醒过两回。」
「你还没被吓出毛病。」
「我睡得死。」晓萌说,「我们宿舍就四个人,我排第三。」
七点多的时候楼道里有动静,是陈志强拎着包下楼——他这两天在家,今天一早走的车。八点出头,周素芬把两个包子和一袋豆浆放在我门口的小凳上,人没进来,只在门外说了一句「今天我得去趟学校,中午不来了」,说完就下去了。
她这两天没怎么过来。男人在家,她连楼道都少走两步。
九点四十,楼道里又有脚步声上来:两双鞋,一双轻一双重,重的那双走到六楼还要喘。我开门看了一眼,是小陶和她姐陶佳。小陶背着垫子,陶佳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两瓶水。
「哥。」陶佳看见我,抬手晃了晃,「我今天也练。」
「你不是说你一天坐十一个钟头。」
「坐出来的毛病更多。」她说,「我腰上那块疼了半年了,一弯腰就这样。」
她说着扶了一下后腰,做了一个很浅的弯,弯到一半停住,眉头皱了一下。
十点整,天台上有课。韩蕾今天带了三个人:小陶、陶佳,还有一个上礼拜来过的学生,姓方,四十上下,一来就喊累。铁门开着,风从西北角灌进来,垫子铺了一地;那排砖头被韩蕾码得更齐了,边上多了一个塑料筐,装水杯和毛巾。
陶佳练得认真。她手脚快,可瑜伽这种东西快不了,她绷着劲儿往下压的时候整个人是硬的,肩是提着的,韩蕾过去按她的背,按了三下她哼一声。
「别跟你妹比。」韩蕾说,「她练了半年了。」
「她从小就能憋。」陶佳说,「我小时候我妈打她,她一声不吭,我在旁边哭得跟什么似的。」
小陶在旁边脸红了一下,伸手在她姐胳膊上拍了一把。陶佳笑着躲,躲的时候膝盖从垫子上滑下去,整个人歪在地上,她也不起来,就那么躺在那儿笑。
她今天笑得比前两天多。
做前屈那一组的时候她咬着牙往下够,够到脚踝就停住,胸口离膝盖还有一大截。韩蕾拿手在她后背上压了一寸,她整个人抖了两下,嘴里数「一二三」,数完自己先泄气。
「我这腰是不是废了。」她说。
「没废,是硬的。」韩蕾说,「你干这一行干的,往前趴着坐久了,后腰那块一直是缩的。」
「姐,你怎么知道。」
「我带了八年学员了。」韩蕾说,「什么人没见过?一看一个准。」
我下楼回屋拿了个东西。
我书房抽屉里有一盒膏药,是上回搬那台旧电视的时候我腰闪了一下买的,还剩四贴。我拿上楼,放在那排砖头最上面一层,没说。
练到一半,她手机在砖头上震了。她看了一眼,翻扣过去,接着做动作。过了五六分钟又震一次,她又翻扣过去。第三回她干脆把那台手机塞进运动裤的侧兜里,压着做完了最后那组。
到了收尾躺下休息的时候,天台上很静,只有风。她躺着看天,忽然开口。
「哥。」
「嗯。」
「今天他本来要带我去看房的。」她说,「他说他在城南认识房东,一千四能租到一室一厅,今天上午带我去看。我没去。」
「你在宿舍怎么回的。」
「我说我今天要练身体。」她说,「他说那你练完我下午来接你。」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
「他对我好,是想让我欠他。」她说,「我这个人最怕欠人。欠了钱能还,欠了这个人情,他一句「我为你做了什么什么」,我这辈子都堵在这儿。」
韩蕾在边上卷垫子,没接话。她这个人规矩,别人的事她不掺和。
课散了,小陶先下楼,说她要去买菜,晚上给她妹做一顿。天台上剩了四个人。
陶佳伸手到砖头上去够水杯,手停在最上面那层,把一样东西拿起来看了看——是我放的那盒膏药。
「这谁的。」她问。
「房东的。」韩蕾头也没抬。
她捏着那盒膏药看了两秒,没说话,撩起运动背心的后摆,从里面抽出一张,反手贴上后腰那块,拍了两下。她贴的时候背朝着风,肩胛骨一动一动的,那小半片腰露在外面,是白的。
「你也不问问我怎么知道的?」我说。
「我问了你也说不知道。」她说。
韩蕾把垫子卷完立在墙边:「我先下去。你们聊。」
她走到铁门那儿,过我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陶她姐这人挺有意思。」「嗯。」「她腰确实不好。你让她明天再来,我给她拉开一回。」她说完就走了,门在她身后带上。
天台上就剩我们两个。风把她额前那几根碎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按了一下。
「哥,你以前干什么的。」她问。
「修机器。」我说,「后来坐办公室,干了六年,天天加班。」
「那你现在不上班。」
「不上。」
「靠这三套房子收租。」
「靠这三套。」
她点点头,像是把一笔账对上了。
「我来之前打听过你。」她说,「你别怪我。我问过我妹,我还在楼道里问过你们602那位姐。」
「你问她什么?」
「我问她,你们这楼里的房东,人怎么样。」她说,「她说了两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这个人修东西不要钱,说一句是什么就是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得很短。
「我十六岁出来,见过的男人分两种。」她说,「一种是想要我的——要我的钱,要我这个身子,要我欠他。另一种是我看不上的,软的。」
「哪种软。」
「我前男友,一个在东莞,跟我住了半年。」她说,「工资三千五,游戏里冲钱冲一千多,电费水费都是我交的。另外一个做美发的,换过三家店,跟我借过一回房租,还了两个月才还清。」
她说到这儿自己停了一下。
「我怕了软的。」她说,「我在线上站一天回来,我不想再养一个人。」
「还有一句。」她说,「我在外头八年,什么事都是别人排的。班长排我上夜班,线长调我的班,宿舍几点熄灯是厂里定的,我连哪年回家过年都是抢票抢出来的。」
「那你自己挑过什么?」
「没挑过。」她说,「我二十四了,我没自己挑过一回。」
她把这句话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也没想到会说出来。
「今天是我自己挑的。」她说,「我妹拉我来那天,是我自己决定来的。」
风把铁门那边吹得响了一下。她换了个坐姿,两条腿收回来,手撑在砖头上。
「还有一件事,我说完就走。」她说。
「你说。」
「我单身两年了。」她说,「我不是不想。下了夜班回宿舍,六个人一间屋,灯一灭我躺在那张床上,上铺一打呼我就醒。我想找个人让我把眼睛闭上,什么都不用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脸红。她这个人不肯装。)
「那你挑的这个人,得帮你算得过来。」我说。
她说「我算了三天。」
她说完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懒。
(她这些话不是今天晚上才想出来的。她想了很久,攒着,等到今天晚上一次性倒给我。)
「所以你看上我什么?」我说。
「看上你不跟我要东西。」她说。
「就这么点?」
「还有。」她把手伸过来,抓了一下我的手,翻过来看——看掌心那些老茧,指根那两道被钳子磨出来的硬皮,还有我手背上一小块发白的旧烫伤。
「我认得这个。」她说,「我们厂里修机的师傅,手也是这样的。你什么都能自己弄,你不求人。」
她把我的手松开,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们线长昨天给我发消息,说我腰疼他认识骨科的医生,带我去拍个片。我不去。」她说,「你一句话没说,给我留了一盒膏药。」
「那盒是我自己用的。」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贴上去了。」
风又大了一点,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站得很近。她比我矮一头,得仰着脸看我;她伸手把我T恤的领子往下拉了一下,自己踮起脚,在我嘴上亲了一下。
就一下。
她亲上来那半秒,我一只手落在她腰上。她整个人绷了一下,没躲。
亲完她自己退开半步,脸有点红,可眼睛还是直着的。
「哥,我先说清楚。」她说,「我今天来是看人的。看到这儿为止。」
「行。」
「你别笑。」她说,「我在外头八年,要是能随便早就随便了。我不想让你觉着我是冲你这三套房来的。」
「我知道你不是。」
「你知道就好。」她说,「我这个人想事情快,我早就把自己要什么想明白了。我要的人得比我大、比我稳、不跟我要东西。你有一条不够,我今天就下楼了。」
她把那两瓶水里的空瓶收进袋子里,拎着往铁门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哥。」她说,「你屋里有女人没有?」
「有。」我说。
她安静了。
(她没有惊讶,也没有站起来走。她只是把那口气缓了一下,手在袋子把手上敲了两下,像在算一道已经算过一遍的题。)
「我不是打听。」她说,「我就得知道我站哪儿。」
「你知道就行。」
「你有过几个?」
「这个我不说。」
「行。」她说,「我也不想听。我这人不管别人,我只管我自己走到哪一步。」
她扶着铁门,最后又看了我一眼。
「礼拜三我夜班下,八点半。」她说。
「嗯。」
「你要是那天不在楼上,和我说一声,我就不来了。」
她说完就下楼了,鞋底在楼梯上一路响到五层。
中午我下来,晓萌已经把书包收拾好了。她下午四点多要走,说晚上七点前得到校,班里点名。
她在厨房里帮我洗了碗,把那双筷子擦干,一根一根插进筷笼里。
「哥,」她坐在沙发上,把一双袜子叠成方块放进袋子,「下礼拜要交学费的单子,我自己去交。」
「我给你的卡呢。」
「在。」她低头把袋子的拉链拉上,「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好~」
「我们班主任说,实习的时候能去市医院的名额只有两个。」她说,「我这学期考三次了,都是前五。我想争。」
「争!哥支持你!」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东西,她自己咽回去了。
「那我走了。」她说,「下礼拜还是礼拜六回来。」
她走后屋子里挺静。我把阳台上那几条毛巾收了,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是陶佳,她还穿着那身运动服,手机贴在耳朵上,正一边打电话一边拿脚在地上蹭。她在那儿站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塞进兜里,转身往小区门口走了。
那天晚上九点多,手机亮了一下。
备注「陶佳测试」,第一条是:
「哥,你那盒膏药我拿走了,还剩三贴。」
隔了半分钟,又来一条:
「我们线长今天下午在车间门口叫住我妹,问我妹她姐晚上都往哪儿去。我妹说练瑜伽。」
再隔了几秒,第三条:
「礼拜三我夜班下来不洗澡,直接从厂里过去。」
第一百章我图你什么
礼拜三早上八点半,门被敲了两下。
我开门的时候先闻到一股味——不是香水,是车间里那种味:塑料、机油、人身上熬了一夜的汗混在一起,闻久了有点甜。陶佳站在门口,还是那身浅蓝色的工装,领子里的工牌照旧挂着,只是旁边多了一道折痕;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一个面包、一盒奶。
她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熬了一夜的红;额前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帽子压出来的。头发扎得紧,碎头发贴在两边的鬓角上。
「早啊~」她说。
「进来吧。」
她进门先在玄关站住,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地板,两只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
「我身上脏。」她说,「我一夜没睡。」
「先洗澡。」
「能洗啊?」
「能。」
她把袋子放在鞋柜上,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轻轻搁在袋子上面。她摘工牌的时候我看见她脖子上有一道很浅的勒痕,是挂绳勒出来的,一夜勒出来的。
她进了卫生间,门关上,水响起来。水响了很久——洗头、冲身上,中间停过两回,让水就那么冲着。
(她在里面待了二十分钟。她洗的不是灰,是一夜。)
我烧了水,倒了一杯放在厨房晾着。过了一会儿,她的工装从门缝那儿被塞出来,团成一团,湿的,扔在洗衣机旁边那个盆里。
又过了一会儿,她在里面喊:「哥,你有大点的衣裳没有。」
我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的T恤给她。那件料子旧了,洗得发软,我穿过五六年。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接。
她再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T恤,光着两条腿。T恤下摆到大腿中间,领口在她肩膀上晃,下面那道旧卷边翘着;头发用毛巾盘在头上,脖子和肩膀刚洗完,白的,还带着一层水汽;脚上没穿拖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腕那儿有个浅浅的旧疤。
(那件T恤在她身上像一件裙子。她一点没不好意思,把毛巾解开,头发甩了一下,水珠落到地板上。)
「我衣服泡上了。」她说,「回去我晾宿舍,你别给我洗。」
「行。」
「豆浆有没有。」
「没有,楼下有。」
「那一会儿我自己去买。」她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两口,「我饿了。我昨天晚上那顿饭是半夜十二点吃的,一个盒饭,两素一荤。」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坐在沙发上,把两条腿盘起来,T恤下摆压在大腿底下,抬眼看我。)
「哥。」
「嗯?」
「你这三套房子一个月收多少钱。」
「八千多。」
「一年十万。」她说。
「差不多。」
「你不上班,就收这个。」
「够花。」
「602五千五,我给她减一千,实收四千五;604主卧三千,你那间两千六;天台六百。」
「一万零七百。」她说,「我算过了。」
她点点头,像是把最后一笔账对上了,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上响了一下。
「我跟你说说我打算怎么办。」她说,「我在你这个小区租那间次卧,两千六,一年三万一千二,三年九万三。我一个月剩三千三,一年快四万,三年十一万八。老家那边首付十三万,我还差一万多,所以我说三年不够,得三年半。」
「你算得细。」
「我算过很多遍。」她说,「我这种人,不算清楚不敢动。」
「厂里那条路你算过没有。」
「哪条路。」
「你说你干测试。」
「测试。」她说,「往上一个是技术员,一个月多一千二,要大专文凭。我初中毕业,我考不了。还有一个是转品质。」
「品质呢。」
「品质也得看学历。」她说,「我们线上有个大姐,干了九年,还是测试。」
我从茶几底下摸出烟,点了一根。
「你手上那点活,是白练的。」我说,「你在厂里跟机修熟不熟。」
「熟。」她说,「我们线上一台贴片机老跳闸,叫的就是老周。我给他递过工具,他修的时候我站边上看着,他不撵我。」
「机修那条线不看文凭。」我说,「看手艺。厂里的机修师傅,一半是初中毕业。你要是想走这条路,先把电工证考出来,那个证不看学历,看你手上会不会。」
「电工证。」她把这两个字咬了一下,「贵不贵。」
「报名费几百,书一百多。你要是想考,我这儿有旧的教材,我以前学机电的。」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你以前学机电的?」
「四年。」我说,「拧的螺丝比一般人一辈子多。」
(她把这句话记下来了。她记事情有个习惯,眼睛会往右下角偏一点,像是把这句话摞到什么地方去。)
「行。」她说,「这个我记住了。」
她把膝盖往上收了收,抱在怀里,看着我。
「哥,你猜我图你什么。」
「你不图我什么。」
「错。」她说。
「那你图什么。」
「我图你不跟我算账。」她说,「我们厂里那些人,请我吃一顿饭,第二天就看我的脸,等我什么时候还。我妈也一样,我每个月给家里一千,她这个月要是一千二,我就得跟她说清楚下个月为什么只有八百。我从十六岁起,每一笔都要跟人报。就你,你不跟我算。」
她说到这儿自己笑了一下。
「我在你这儿吃了两顿饭,你一毛钱没提过;我给你买了两个包子,你收下了。就这个。」
我把烟摁在烟灰缸里。
「佳佳,我跟你说三件事。」我说。
「你说。」
「第一件,604那间次卧我给你留着,两千六,三年不涨,你哪天想搬就搬,我不催你。」
她没说话。
「第二件,你搬进来以后,你的事我不问,你也不用跟我报。你几点下班、跟谁吃饭、周末去哪,那是你自己的事。」
「第三件呢。」
「你哪天不想来了,你就直接说。我不问你为什么,也不留你。」
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那件大T恤的领口从她一边肩膀上滑下来一寸,她自己往上拉了拉。
「你这三条,」她说,「一句好听的都没有。哼~」
「你要好听的?」
「我才不要。」她说,「我信实在的。哈哈。」
她说完站起来,光着脚走到阳台上,往外看了两眼。早上的太阳照在对面那栋楼的玻璃上,亮得扎眼。
「你那个天台。」她说,「我今天上去看看。」
「上去干什么。」
「看看早上什么样。」她说,「我以后白天可能要睡觉,我想找个白天能待的地方。」
铜锁的钥匙在砖头堆最下面那层压着。韩蕾当初配了第三把,说我要上去收东西用。
铁门推开的时候还是那声「咯」。
早上的天台跟晚上是两个地方。风是干的,带着一点楼下院子里的洗衣粉味;垫子卷起来立在墙边,那排砖头码得齐;西北角那两台太阳能桶在太阳底下发白,管子里的水咕噜响了一声;晾被子的铁丝上还挂着两只夹子。从这儿看出去,能看见对面楼的玻璃、底下小区里那几棵树、远处那两座塔吊——塔吊在太阳底下是黄的。楼下的院子里有人在晾衣服,隔着六层,抹布拍在绳子上啪啪的响,一下一下。
「这地方真大!」她说。
「白天没人上来。」
「偶尔是那个瑜伽教练在用。」
「周二周四、周六周日。」我说,「你要是想练,白天来,我让她给你留一块。」
她没接话。她走到西北角那儿,扶着栏杆往下看,看了有一会儿。
(她看的地方是东边,那是她厂子的方向,隔着这一片楼,其实看不见。她还是看了。)
我把那台折叠椅打开,坐在上面。椅子是韩蕾买的,靠背不高,坐下去往后仰一点。
她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走过来,一句话没说,直接背对着坐到了我腿上。
她两条腿往两边分开,膝盖搭在我膝盖外面,背靠着我的胸口。那件大T恤往两边荡开,下摆压在我手上;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有点潮,后颈那儿一层淡淡的气味,是肥皂和洗发水,底下压着一点她自己的味道。她身上是热的,隔着一层棉布也是热的。
(她这么坐着,一点都不别扭。她这个人做什么都利索,坐就坐,靠就靠。)
「你这儿真安静。」她说。
「白天更安静。」
她说完往前倾了一下身子,去够放在砖头上的那瓶水。她这么一倾,领口就往前荡开了。
我看见了。
那两团是往下落的形状,像两个水滴,坐直的时候往上收,一低头就往下坠那么一点;乳晕不大,颜色浅,顶上那两点还是软的。
我伸手过去,摸了那一把。
刚洗完澡的皮肤滑得抓不住,手一按就滑开,得把掌根压住才摸得实;那一把软里带着弹性,摸上去像按在一块凉了一点的面上。
她身子绷了一下,回头瞪我。
然后她抬起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打了一下。
「手往哪儿放。」她说。
「往这儿。」
「你倒是老实承认。」她说。
「我什么时候不老实过?」
我一只手落在她后腰上,另一只手从她膝盖底下穿过去,把她往我这边一带——她本来还撑着一股劲,被这一带就转了过来,膝盖磕在椅子扶手上,她来不及扶,抓了一把我的肩膀。
我把她拽过来,吻了上去。
她先是愣了一秒。
(她这一秒里在算。她人一到这种时候就开始算,算完了才给。)
一秒以后,她的手从我肩膀上挪开,捧住我的脸,自己把嘴张开了。
她嘴里刚刷过牙,是凉的;她的舌头进来得很快,一点都不生;她那一身的重量往前压,膝盖在椅子两边卡住了,T恤的下摆堆在我腿上。她喘气的时候,气是热的,打在我下巴上。
我从她T恤的下摆往上摸。她没穿内衣,一路上去摸到的都是干的、热的、滑的皮;我一只手把那两团托起来,掌心里全是分量。她在我嘴上哼了一声,腰往前送了一下。
「回房间。」我说。
「不。」她说。
「怎么。」
「就在这儿。」她说,「这儿没人。门也锁了。」
(她说完这句,自己的耳朵红了一下。她大概知道自己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一只手往下走。她的两条腿并着,我从中间探进去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膝盖往里收;我摸到的那儿是干的,一点水都没有。
(她单身两年了。这两年也不是没想过,可她想归想,身体是不等她的。)
「很干。」她说。
「急什么?」
「我两年没有过了。」她说,「我怕我疼。」
我没有再往下走。我把她抱起来,转过去,让她两只手撑住那道铁门,自己站到后面去;她两条腿还有点软,我从后面把她腰托住。我先没碰那儿,我先在她后边那一片慢慢弄——耳朵后面那一小块,后颈,肩膀,一路顺着她的脊柱往下。她今天一夜在车间里,肩背整个是硬的,摸上去像两块板子;我拿手在她后腰那一块往两边揉,揉了十几下,她整个人才松下去一截。
「这儿。」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这儿疼。」
「你昨天说的。」
她没再说话。
我另一只手回来,从她两条腿中间往上摸。这一回她那儿不一样了,有点潮,是刚刚起来的那种潮,黏在指头上像一层薄薄的油。我用两个指头在外头那两片上来回蹭,蹭一会儿往里探一点,探进去半寸她往前一拱,额头磕在铁门上。
「哥。」她说。
「疼?」
「不疼。」她说,「就是……有点胀。」
我把指头退出来,又进去一点,一共试了三回。她里面从涩到滑是慢慢来的:头一回进的时候干得手指头都费劲,第二回她里面自己沁出一点水,到第三回我抽出来的时候,指头上带出一条亮丝,挂在指缝上,拉长了一寸才断。
那点水顺着她大腿根往下淌了一小道,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
「冷。」她说。
「给我点时间,我让你热~」
我把她里头那条内裤往下褪到膝盖那儿,然后扶着肉棒往里进。
头一下进不去。她那儿两年没开过,口是紧的,肉棒顶进去半个头就卡住了,她腰背绷成一块板,指甲在铁门上刮了一下。我把手按在她腰上让她别用力,就那么停着,停了几秒,再往里送半寸。
「啊。」她那一声是从喉咙里出来的,不是叫,是撑。
她里面就是那种很久没动过的紧。不是水少,是它整个是缩着的,像从来没被打开过一样。我头皮发麻,后腰那块都发紧。
「疼不疼。」
「有点。」她说,「你等我一下。」
我停着。她的手在铁门上抓着,抓紧又放松,放松又抓紧。风从西北角灌过来,把她的头发从后颈那儿吹开。过了半分钟,她往里送了送腰。
「可以了。」她说,「你慢点。」
我就慢着动。铁门上那把铜挂锁在门鼻里晃,一下一下磕在铁皮上,响得很轻;她两只手撑着,肩背那条线绷得笔直,腰往下塌,每送进去一次,她就往下沉一点。她忍着不出声,牙咬着自己的胳膊,咬得那道牙印白里泛红。
她这样撑了有一阵,忽然把一只手伸到后面来,抓住我的手腕。
「你别顶那儿了。」她说。
「哪儿。」
「就那儿。」她说,「轻点,慢点,别老顶那个地方。」
我没答她。我一只手绕到前面,把她的腰往我这边扣了一下,再送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一抖。
「啊……」这一声就长了。
我把她从铁门那儿拉回来,退出来,抱到垫子上。
垫子是那种厚的防滑垫,铺在旧卷材上,边上还压着两块砖。我让她趴下去,两只手撑在那排砖头上,从后面重新进去。这一回她里面松了一点,可还是紧,一进去就咬住不放;我把她胯往上一提,角度就正了,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圈白的东西,糊在穴口外面,顺着那两片阴唇往下淌,一直流到她大腿内侧;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脸埋回胳膊上。
早上的太阳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后背照成黄的。她背上那一条脊椎沟里积了一层薄汗,从肩胛下面一直亮到腰上;她趴着的时候,胸前那两团坠在身下,随着我往前撞的节奏,一前一后地荡。我从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她后腰那块——就是她说疼的那一块——皮肤底下那点肌肉,因为我按着它,一收一放地动。
「哥。」她叫我,声音是散的。
「嗯?」
「我腿撑不住了。」
「那就躺下来。」
我把她翻过来,让她仰面躺在垫子上,把她的两条腿分开架在我胳膊上。她练瑜伽的身子这时候派上用场了——她自己往上抬了一下,两条腿能分到肩边的位置,膝盖几乎贴到自己的胳膊,一点不用我使力气。这个角度进得比刚才深,我一送到底,她弓起来,两只手去抓垫子,抓了两把,没抓住,改抓我的胳膊。
她这才开始出声。
不是叫,是一口气一口气地往外送,喉咙里带着点哑;每送进去一次,那口气就断一下。她眼睛半睁着看我,睫毛上挂着一点汗,脸上那点红从颧骨一直铺到耳根。她平时这张脸是不笑的、绷着的、干活的脸;今天早上这张脸什么都不是了,什么都不算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她昨天在天台上说的就是这句:她想找个人让她把眼睛闭上,什么都不用算。
她高潮的时候,是从后腰那块开始的。
先是后腰那块肌肉抖了一下,就是她说疼的那一块——抖得很轻,要不是我手按在那儿,根本觉不出来;接着那一下抖顺着往下走,走到大腿,走到小腿,两条腿在我胳膊上绷成一条线;然后是里面那圈肉,一层一层地绞上来,绞得又密又急,一下接一下,像要把人往外推,又往里拽。
「哥……」她喊我,声音都劈了。
我按着她又送了几十下。
她两条腿绷得笔直,脚跟踩在垫子上往下蹬,脚趾头蜷起来,整个人往上拱了半尺,就那么僵在那儿;她里面绞到最紧的时候,我后腰那块一麻,知道要射了。
我抽出来,一只手扶着肉棒,射精的时候全射在她肚子上。
头两股落在肚脐旁边,后面几股一路往上,落在小腹和胸底下那一圈,白的、稠的,挂在她刚洗完澡的那层皮上,慢慢地往下淌;她躺着一动不动,胸口一起一伏,看着那些东西从自己肚子上一道道滑下去。
「你这是?」她说。
「射外面了。」
「嗯。」她说,
她躺着不动,过了半分钟,自己伸手在肚子上抹了一下,抹开一片,看着自己那根指头。
「你倒是会。」她说,「射外面,不用我操心,也不用我吃药。」
「你以后要是搬进来,你自己定了再说。」
「我不吃药。」她说,「我不吃那东西,我工位上有人吃,人瘦了十斤。」
(她这两句话说得又快又平。她在这种时候也还在算,算完才躺回去。)
我从地上把那件黑T恤拿起来——那件她穿了一早上的、现在压在垫子边上的——反过来用里面那面,把她肚子一点一点擦干净,小腹那一片也擦了,最后拿干净那角在她大腿根蹭了一下。擦完那件T恤是费了。
她躺着看我把T恤用完,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
「我怎么。」
「拿自己的衣服给人擦这个。」她说,「要是我前男友,早就说「你自己去卫生间」了。」
她说完自己爬起来,光着两条腿走到墙边,把垫子卷起来——她卷得比我利索,两头对齐,按了两下才立住。她卷垫子的时候,太阳正照着她的后背,那整条背上还有一层没干的汗。
「我一夜没睡,得回去睡一觉。」她说。
「在这儿睡。」
「不在你这儿睡。」她说,「今天是我自己上来的,睡这一觉就成别的了。」
她把那盆湿工装捞出来拧了,装进塑料袋里;我换了一件T恤给她,她把工装袋子拎在手上。
「钥匙。」她说。
「什么钥匙。」
「604的。」她说,「那两千六我下个月交,你先别租给别人。」
「我说了给你留着。」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要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两秒,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又看了一眼我。
「哥。」她说。
「嗯。」
「你那三条,我记住了。」
门带上以后,屋子里静下来。我把那件用过的T恤扔进洗衣机,把垫子的事放到后面去——六楼这层楼上一共五个大人、一个孩子,早上八点多,周素芬送完孩子还没回来,韩蕾六点就出门了,晓萌在学校,602那扇门关着,屋子里只有楼下院子里晾衣服的啪啪声。
过了十来分钟,楼道里有脚步声。
是陈志强上楼,手里拎着一袋早点。
他跟陶佳在四五层之间错过去——我在猫眼里看见的:她穿着那件黑T恤,胳膊上挂着工装的袋子,头发还湿着,走得很快,看都没看他;他从她身边过去,脚步慢了半拍,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接着上楼。
他上了六楼,在楼道里站了一下。
我隔着门听得见他站着——他没进602,也没敲任何一扇门。他站在原处,抬头看了一眼603的门,看了大概有三四秒。
(上一回他看那扇门,只看了两秒。今天多了一秒多。)
那几秒过去,他才掏钥匙开门,门在他身后关上。
第二部(完)
聊两句:
小弟9月底开始写这本书《我是一个房东》,从最早的文思如泉涌,写到最近,突然感觉有点……乏味。
我目前写到了130多章。前天晚上睡不着觉,突然从床上坐起,感觉,不对!
我把101-133章重新翻出来,自己大概读了一遍。文笔、剧情,都还好,维持着基本的水平。但是,有种“鸡肋”的感觉。完全没有第一部那种让大家看着就“哇塞!”的感觉。返回去修修补补,越补,越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今天做了个决定。整个第三部,全部删除。剧情、内容、任务走向都推翻,重新写。
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能给大家一个继续“哇塞”的满意作品。所以我预计停更3-5天时间吧。我重新构思第三部。放心,我不是随意太监的那种人,一定做到有始有终。
另外,小弟网名“尿尿呲大哥”,灵感来自于很多年前“二龙湖浩哥”这部网剧。 最近在其他的网站/app,看到了小弟写的小说。在此提一句,网文嘛,尤其是小草这个平台,一个复制就转走了,很正常。但是还是要备注清楚作者,尊重创作。谢谢大家。
第三部,已更新至新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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