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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最后一趟
礼拜天上午九点多,对面那家的人上来了。
两个人,一个扛着编织袋,一个拎着工具箱,从楼下开始铺编织袋:从楼梯口一直铺到604次卧门口。他们说先动那两间空屋,敲掉靠走廊那面墙的老瓷砖,重走一趟线。
敲墙的声音是十点开始的。钻一下,停一停,再钻一下;整层楼的墙都跟着那点动静发颤。灰从门底下那一条缝里往外走,走到楼道里,落在鞋垫上,落在栏杆上。
林晚十点多从她那间屋出来倒水,站在楼道口看了一会儿。
「我先跟你说一句。」她说,「敲到中午十二点半就让他们停。我下午要开线上会,一句话都听不清。」
「我跟他们说。」
她说,「下午他们把灰扫了再走。楼道是公共的,不是他们自己的工地。」

叶柔是中午那会儿才起来的。她这个月连着早班,今天轮休,本来想睡到下午;披着外套出来的时候头发还乱着,眼睛睁不开。
「哟。」她往楼道那头看了一眼,「我说今天怎么这么热闹。这是要把我住的地方拆了?」
「拆那间空的。」
「空的那间也是我家门口。」她说,「哥,我提一个要求行不行:今天晚上你别让我在灰里做饭。我今天上你那开火。」
「你上。」
「那就说定了。」她说,「我出菜,你出锅,我不跟你算钱。」

十一点多我上去看了一眼。604次卧的门开着,两个工人蹲在地上,脚边一堆敲下来的旧瓷砖,白的,边上带着发黄的水泥;屋里那股味是灰和水泥混在一起的。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进,看了一会儿就下楼了。屋里那张床垫已经挪到墙角立着,两个人说这个礼拜先把墙和线弄完,下个礼拜换地面。
敲墙的声音到中午十二点四十才停。我下楼的时候楼道里还有人蹲在那儿扫灰,扫完把编织袋卷起来靠墙立着。
下午两点多,小王打电话来了。
「哥。」他那边很吵,还是店里那个动静,「我今天在楼下那家烟摊上听了一耳朵。」
「听什么了。」
「说你那层签了。」他说,「跟十九层那家签的。」
「签了。」
他那边静了两秒。
「哥,你这事办得利索。」他说,「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替你问了多少回行情。」
「我知道。」
「我不是说这个。」他说,「我是想说——你早半个月跟我说一句,我这边能给你找两家来抬一抬。他们那个数我给你打听过,两万六千八,我给你的行情也是这个数上下。」
「我按了两万七签的。」
他又静了两秒。
「两万七。」他说,「哥,这个数我卖不出来。」
「嗯,明白。」
「行。」他说,「那我这边就不打听了。往后你要是往别处买房,或者你有朋友要出手,你还找我。」
「找你。」
他要挂电话的时候又补了一句。
「哥,我是你的中介。」他说,「你这一单跑到十九层去了,我今天才知道。」
他这句我记下了。挂了电话,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小王往后还有用,他手里那些跑量的人,我早晚还得问一句行情。

下午三点多,程雨上来了。
她在门口站着,手里那个布袋还挎着胳膊上。她没有进门,也没看表。
「我老公礼拜五就走了。」她说,「那边房都给他租好了,一室一厅,家具是现成的。我这两天在家里收东西。」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她说,「我后天早上七点多的车。」
她停了停,把手抬起来往门框上扶了一下。
「我上来跟你说一声。」她说。
「进来坐。」
「不坐了。」她说,「我上来就是看看你,看完我就走。」
她站在这儿的时候我看见她脚边那个布袋里露出一角东西,是那只保温杯,杯子还带着水。她把那个袋子往胳膊上提了提。
「我给你说一句话。」她说,「我不给你留东西。你那间屋里,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的。你别回头收着收着,收出一件我的东西来。」
「你那只杯子呢?」
「我带走。」她说,「杯子是我的,我带走。」
她说完抬眼看了我一下。她那两天下巴尖了一些,眼睛底下有一层青,明显没休息好;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浅灰的外套,头上什么也没戴,头发扎得紧,跟第一次上我天台那天一个样子。
「你跟我走走吧。」她说,「我那儿收了一半,乱得很。你看一眼就回来。」
我跟着她下楼出了楼门,往东走,进了她那个小区的侧门。她第一次上天台那天,也是从这个门进来的。

她那间屋在五层最右边,门牌是那种小铜牌,门口摆着一双拖鞋。她给我开门的时候把钥匙在手里攥了半天才对上锁孔。
进门是一个不长的小客厅:一张沙发、一张矮茶几、一个电视柜,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婚纱照——她穿白裙子,那个男的穿着西装,两个人站在一个花门底下笑。茶几上有个遥控器、一盒没拆封的抽纸、两个碗扣在一起。
靠着阳台那边摆着两个纸箱和一个编织袋,箱子口开着,里头是叠好的衣服和一摞碗。
「你随便坐。」她说,「我这屋这两天就我一个人,说话都没人接。」
她给我倒了半杯水,杯子是那种成套的玻璃杯,杯底有一圈花纹。她自己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坐下以后没说话,两只手搁在膝上。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阳台上没关严的窗在响。
「这屋我住了七个月。」她说,「我结婚的时候这屋是空的,家具是我跟他一件一件挑的。挑沙发的那个下午我挑了三个钟头,他坐在门口抽烟,说他都行。」
「那张照片我明天摘。」她说,「他昨天在电话里就交代了一句:屋里的东西拿主意你自己拿,照片别扔,等有了新地方再挂。」
这一句落地的时候,抬起头往那张照片上看了一眼,看完低下头去理沙发上的一道褶子。
她笑着摇了摇头一下。
「哥,我跟你说一句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说,「我跟你从头到尾就没要过东西。我要是有半分想要你的东西,我今天就不来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要是知道,你今天就不会跟上来。」
她说完往我这边挪了半尺。她坐过来的时候手先落在我胳膊上,那一下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搭着。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有四五秒,然后她自己先低下头去亲了我。
她亲得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亲得浅,碰一下就退,好像有人在门口听着;今天她亲得慢,嘴张着一点,舌头进来的时候也不慌,一只手绕到我脖子后头按住了。
「今天我不看表。」她松开一点说,「他不在家,这屋就我一个人。你今晚在这陪我,不要走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她看见了,没问。
我把她拉起来亲。她今天亲得不躲,嘴张着,一只手绕到我脖子后头按住;她另一只手往下走,把我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解完把衣裳从我肩上扒下去。她自己把外套脱了搭在茶几上,里衣从下面掀起来,肩往前一缩褪出去,叠了一下放在沙发扶手那一头。
她跪到沙发上,两只手撑在我身后的靠背上。她那两团不大,乳晕小,颜色浅;她瘦了,锁骨底下那一圈肉薄了,肋骨看得见,腰还是练出来的那条线。
「你上回跟我说,他每次都很快?」我看着她老公照片说。
她撑在靠背上的手停了一下。
「就在这间屋里?」
「你别问这个。」她说。
「我上个礼拜在十九层见过他。」
她一下坐直了,膝盖从我腿上抬起半寸。
「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那个。」我说,「灰色夹克,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他左手无名指上那个圈,跟你手上这个是一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那枚戒指还戴在无名指上,素圈,磨得发亮。
「他还给我递了一张名片。」我说,「名片我收着。」
她没说话。她撑在靠背上的那两只手收紧了一点;我手底下的地方湿得更厉害,水顺着我的指头往下走,滴在沙发面的布上。
「你别说了。」她说。
「你抬头。」
她没抬。
我伸手把她下巴抬起来,让她的脸转向那面墙。婚纱照就挂在那儿:她穿白裙子,那个男的穿西装,两个人站在花门底下笑。
「上面那个男的是谁。」
「……我丈夫。」
「你现在是谁的?」
她咬着嘴唇没答。我没动,就那么停在她里头。
过了几秒,她自己动了。她先小幅度地往后送,送了两下我没理她,她就把腰往下沉,压过来又松开。
「你说了不算。」她说,「你别拿他逼我。」
「我不逼你,你自己看。」
她自己扶着,沉下去。她里头早湿透了,进去那一下没费劲,一直坐到最里头才停。她两只手抓着沙发靠背,指头在布面上抓出一道道印;她动得不快,往后送得很稳,压到最里头停半秒再退出来。
「你看着他。」我说,「今天不许闭眼。」
她抬起头。她的脸离那张照片一尺多,照片里那个人穿着西装站在花门底下笑。她睁着眼睛看,声音先从鼻子里出来。
「唔……嗯……」
我把她的腰往下按了半寸,一只手从前面绕上去,掌根压在她胸口那一点上。她跳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放出来,一声比一声长。
「啊……你别……」
「你别什么。」
「你别……别停在那儿。」
「那你叫。」我说,「这屋就我们两个,他听不见。」

她后面那几声就放开了。她一向不出声——以前在酒店那几回,她都是咬着枕头、咬着外套、咬着自己的手背,把声音全咽回去;今天在她自己家里,她头一回没咽。她叫得不连贯,一声一声往外漏,漏到后来自己都听见了,脸往下埋。
我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让她站到那面墙底下,两只手撑在墙上。照片就挂在她头顶上方半尺的地方。我从后面进去,一手按着她的腰,一手从前面绕上去抬她的下巴。
「你看着他的脸。」
她的头抬着,眼睛对着那张照片。她里头一阵一阵地缩,缩得越来越密,腿开始发抖。
「他要是知道他站在走廊上跟我点过头。」我说,「今天他会不会还去上班。」
她没答。她一只手从墙上滑下来,往后摸到我的手,攥住了,攥得很紧。
「你弄我。」她说,「你别拿他逼我。」
「我没逼你。」我说,「我让你你自己看啊。」
她没再说话。她的下巴在我手里,眼睛睁着,眼泪从眼角出来了一条,往下走到腮帮子上。她没抹。
她这一回上来得又急又重。她先往上弹了一下,腿一夹,把我锁在里头,里头缩成一团,缩得没有章法;她整个上身往后倒,靠在我胸口上,脸还是对着那张照片。她抖完那两下没动,就那么靠着,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
「我刚才出声了没有?」她说。
「叫了,很好听。」
「我不该叫。」
「叫了就叫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抬手把眼角那条眼泪抹掉。
我从她里面退出来那一下,她还没喘匀,就自己转过身,顺着墙滑下去,跪在那张照片底下。她一手扶着我的腿,一手撑在地板上,头低着;她跪的那个位置,头顶就是那面墙,相框的底边离她不到一尺。
我没看她的脸。我抬起头来,看着墙上那两个人——她穿白裙子,他穿西装,两个人站在花门底下笑。
我把两只手垂下去,按在她头上。
她嘴里「唔」了一声,我那儿就被她含进了嘴里。程雨跟着就配合上来,喉咙那儿一收一放地含着,一吞一吐。我按着她的头往下压,腰上开始使力,送得比她自己动的时候狠;她两只手从我腿上滑到地板上,指头在地板缝里抓,抓得指甲发白。
她喉咙里出来的声音是「嗬……嗬嗬……嗬」。
进到五十多下的时候,她那张脸已经红透了,脖颈上那条筋一鼓一鼓;眼泪从眼角往外走,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淌到我手背上。我后腰那一股热已经堆到顶,堆得整个人都要炸开。
我两只手抱住她的头,往里深深地一送,送到最低。那里头一层软肉裹上来,紧得我眼前发黑。
我射了。她那喉咙一收一收地接着,没躲。
她没躲。她绷在那儿,喉咙里一收一放,把那些东西咽了大半,剩下的从嘴角呛出来一点,挂在嘴唇上。

她退开的时候嘴还张着,喘得像刚跑完一段楼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也慢慢从高潮中缓过来,把她从地板上抱起来,抱进卧室放在那张床上,让她趴着;她脸埋进枕头里,两条腿摊在床沿上,喘了半天才把气匀回来。
「刺激么?」我说,「爽么?」
她侧过脸来看我,眼睛红着,额头上全是汗。
「我感觉刚才像要死了一样。」她说,「这辈子都没这么爽过。」
她说完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回去。
那天晚上有人在家里等我吃饭,这件事我已经三年没有过了。
她去做饭。她那间厨房小,灶台上还摆着半袋米、一瓶没开封的酱油;她说这半袋米她不想搬走,今晚吃掉。她做了两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两碗米饭端到客厅那张矮茶几上,两双筷子摆成面对面。
「他吃菜不放葱。」她把那盘西红柿推到我面前,「我给他做了七个月,都不敢往里放。」
吃饭的时候她讲她这七个月的日子:哪家菜市场的菜便宜、楼下那个修车摊的师傅姓什么、她表妹住在哪个区。她说得很顺,像是这两个人今晚不是两个偷了七个多月的人,就是一对在这屋里过了一晚的夫妻。
吃完饭我洗碗,她在旁边擦桌子。她那间浴室的喷头矮,我进去得低着头;她给我搓背,搓到一半自己笑出声,说这手艺是跟她妈学的,以前在老家过年,她妈一天能搓三个人。
上了床我们又要了一回。那一回慢,她趴在我身上,手掌按在我胸口上,不紧不慢地往下压,压到最里头停一停;她问我明天几点走,我说六点多。她嗯了一声,把脸放在我肩膀上,没再说话。
这一回她没怎么动,就趴在我身上,里头一阵一阵地缩,缩完整个人往前一伏,趴在我胸口上不动了。
结束以后我没让她下去。我一只手从她背上往下走,从肩胛摸到腰上,再往下摸到大腿,她那身皮肉摸上去是滑的,练了这么多年没有一点松的地方;她伏在我怀里,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看着我,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这间屋是陌生的:床头柜上有一只翻过面扣着的男表,墙上一块空地方比别处白一点,衣柜门缝里夹着两只没取出来的衣架。我怀里这个女人是熟悉的,从头到脚我都知道——她亲人的样子、她出汗的位置、她那只手一紧张就往膝盖上贴的样子。
我躺在这张床上,脑子里突然出来另一个人的样子。
温宁。
这两个字我有很久没想起来了。她走的那年,也是这个季节,屋里也是这样:一张床、一盏灯、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只听得见窗外头过去一辆车又过去一辆。
我想完这一下就没有再往下想。程雨的呼吸在我肩膀上慢慢匀下去,我也就跟着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她弄醒的。
我睁眼的时候天刚亮。她伏在我腰底下,一只手扶着,嘴里含着,抬起来再含下去,舌头贴着上边那一圈慢慢转;她做得不慌,中间停下来喘一口,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昨晚那两场干的酣畅淋漓,又睡足恢复了一夜,今早肉棒格外精神。
我把床头柜上那只表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
她后来整个人爬上来,自己扶着往下坐。这一回她动得比哪一次都放开,腰往下沉,压到最里头还自己往前蹭一蹭;她两只手撑着我的胸口,指头一收一放,喉咙里的声音从牙缝跑到鼻子,又从鼻子跑回嘴里。我一只手压在她小腹上,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腰。
这一回长。到中间是她先撑不住,把我按下去自己歇了一回,歇完再回来接着做——四十五分钟。
她脸上那层粉红从额头一路红到脖子,最后红到胸口上;她两条腿开始打颤,撑在我胸口上的手也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前塌。她塌下来的时候趴在我耳边说话,说她没有力气了,让我放过她。
我翻身把她压下去。她那两条腿连夹都夹不住,我用一条胳膊架着,从正面往里冲——最后那一段是百米冲刺,快,狠,每一下都砸在最里头。她在我身下求饶,声音都变了调;我数着,又冲了二三百下。
最后我一声低吼,射了进去。
她的腿在我胳膊上僵了两秒,里头一阵一阵地收,把我那一股一股地含住,含完才慢慢松开。
她躺在那儿喘了很久,抬手把头发从脸上拨开。
「被你干得这么爽。」她说,「我也忘了这回事了。竟然射进来了——你在我的里面一跳一跳的太舒服了。」
她说到这儿自己停了一下。
「没办法了。」她说,「我只能去吃药。」
我们两个抱在一起,享受高潮的余韵,没再说话。她躺在那儿不动,眼睛看着天花板;我一只手压在她肚子上,压到那点东西慢慢凉下去。
后来是她先坐起来的。她把被子拉上去裹了一下,靠在床头,看着我起床、穿裤子、找袜子。她那间屋的窗户朝东,天亮得快,太阳从对面那栋楼的楼顶上一寸一寸地下来。
「我到了那边先歇一个月。」她说,「我表妹在下边那个区,她给我问了一个活儿,在社区里做登记。我以前在家闲着,现在要是再闲着,我人就散了。」
「你想干就去干。」
「我去。」她说,「我这辈子第一次自己去找活儿干,是这回。」
她说完这一句,两个人就都不出声了。她把被角往身上拉了拉,隔着被子伸手在我腰上按了一下。
「这一回你别回头。」她说。
「嗯?」
「你也别给我打电话。」她说,「我给你打,你就接;我不打,你别问。」
「行。」
她嘴角动了动,那种笑没笑到底。
到门口的时候她把那只保温杯从布袋里拿出来,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她抬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那把锁。
「这屋我下个礼拜就交给我表妹了。」她说,「你别上来了哈。」
「我不上来。」
「你说话我信。」她说。
她站在门框边上看着我出门,一步都没有送。
我下楼出了小区,走回自己那条街,六点四十进了楼门。
晓萌正准备走。她背着那个书包站在门口换鞋,护士服叠好压在书包底下,笔记本还捏在手里。她看见我从外面进来,什么都没问。
「哥。」她说,「我昨天进治疗室了。」
「干什么了?」
「看见扎针。」她说,「我昨天才看见针头进皮肤是什么样。头一下我眨眼了,后面我就没眨。」
「陈老师让你上手吗?」
「没有。」她说,「有一个家属问我是不是实习生,我说是。那人把他爸的袖子往下一拉,说等一下等护士来。」
她说到这儿自己停了一下,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我昨天记住了三样药名,还记住了三床老太太姓什么。」她说,「哥,我今天回学校。下个礼拜六我还去。」

第一百六十章先放着
过户是礼拜二上午办的。
不动产登记中心在城东,大厅里有四排椅子、六个窗口,屏幕上滚着号。对面那家来了两个人:一个经办的小伙子,一个就是上次在十九层坐在前头那位。他们比我早到二十分钟,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里头是合同、房本、双方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几张已经盖过章的表。
大厅里坐满了人,手里都是文件袋:一对小两口为了写谁的名字在窗台边上小声吵,一个老头拿着一张纸反复问窗口还有几号,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在纸上按手印,按了三回才按正。我坐在第二排,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叫到我们的号是十点四十。柜台里的女的一条一条念:房屋坐落、建筑面积、成交价、付款方式、原产权人、现产权人,念到哪一条都要我们各答一声「对」。念完她把那几张纸推过来让我们签字、按手印。按手印的时候我把指头在印泥里摁了两下,摁在名字底下,一个红印子。
税是另外一处核的。核税的窗口要我把税目念一遍,个税按核定一个点,六万四千八,刷卡付掉。契税是买方那边出的,他们另外刷了一张。交完税我拿到一张受理单,房本原件当场交了,人家在系统里点了两下,说下午就能出结果。
中间还出了一点小岔子:我户口本上那页边角磨破了,柜台里的女的把那一页翻过来看了两遍,说这一页得重新复印一份清楚的。楼下有家打印店,我跑下去复印了两张,顺手把身份证也复了一份,来回十几分钟。
从大厅出来是十一点半。太阳在头顶上,台阶底下车一辆一辆过。那个经办的小伙子跟我说了两句客气话,说手续办得顺,合同上写的日子他们记得,六十天交房不耽误。
我在台阶上站着的时候想了一件怪事:那套房本我抱了三年,今天上午那几声「对」念完,它就成了一张纸交出去了。这栋楼里我修过的水管、换过的锁、记过的每一笔租账,全都留在那几页纸的背后;人家翻不翻得着,我不知道。
「尾款今天下午到你账上。」他说。
「好的。」
下午两点十七分,短信来了。一串数字,五百四十八万。
我坐在客厅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那条短信在屏上亮了一会儿,自己灭掉。这栋楼的产权从今天上午那几声「对」开始就不是我的了;剩下的只是六十天,把这一层的人一个一个送走。
三点多我回了一趟家,把上午那几张纸归了档:受理单、完税凭证、对账单,一样一样夹进那个牛皮纸的文件袋。收租本我拿出来,翻到六楼那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三户:602主卧、602次卧、603、604主卧、604次卧,每一行后头都有一串日子和名字,最早的几行墨都淡了。
我在那一页底下写了一行字:整层已售,六十天交房。
写完我到604门口站了一下。那两间屋的墙和线已经走完了,地面还没铺,屋里空着,窗台上的灰被扫到墙角堆成一小条。这两间屋不是我名下的了,我站在门口往里看的时候,心里想的居然还是「地漏有没有堵」——去年这间屋的地漏我通过一回。
那家银行我熟,以前收租、交水电都在这儿。柜台的姑娘接过我的卡,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一眼。
「哥,你这笔钱放活期?」她说,「要不要看一个理财?我们这有个三个月的,年化三点几,稳的。」
「先放着。」
「三个月不动的?你要是不用,我建议你做个定期,比活期强不少。」
「先放着。」
她笑了一声,给我打了一张对账单。我拿着那张纸从柜台走开,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台叫号机一遍一遍跳号。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女的,怀里抱着一个纸袋,纸袋上扎着橡皮筋;窗口那边有人在跟柜员说月供的事,声音压得很低。
出来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台阶底下是马路,车一辆一辆过去。
我这辈子手里没有过这么多钱——这双手修过多少个水龙头、换过多少把锁、记过多少本租账,加起来也没到过这个数。这笔钱能买下对面那栋楼的两套房,能让我下半辈子不干活。
买房子这件事我想了一上午。想的结果是买了也是空着,我又得当一回房东,站在楼道里听人家是不是按时交钱;存银行里呢,利息够吃饭,可人一闲下来就散了。
我站在台阶上把那两条都否掉了,还没想出第三样。
第二天早上那位柜台姑娘打过一个电话,问我那笔钱考虑得怎么样。我说还是先放着。她说行,什么时候想做你随时来;那笔钱到今天还是活期。
晚上叶柔过来吃饭。她说好的菜她买的,我下班早,先在她那口锅上热了一盘剩饺子。
她吃饭的时候话比平时少。吃到一半她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屏幕朝上,我瞟见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们科走廊墙上贴的一张纸,纸的抬头印着医院的标志。
她伸手把手机扣了过去。
「新院区,我们科长急。」她说,「大群里发的,谁想调岗谁自己看。」
「嗯。」
「你不是不爱听这些。」她拿筷子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吃你的。」
我没接,她也没再说。她把那盘饺子吃完,最后两个用筷子拨到我碗里。
那顿饭她讲的是别的:门诊今天来了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血压量了三回,三回的数不一样,老太太非要她给个准话;还有一个年轻男的,进门先说挂消化科,她一看单子,是肝病科转过来的。
她讲完把碗端去洗。洗完回来她在我桌边站了一会儿,手里还拿着那块擦桌子的抹布,抹布叠成四折搭在手腕上。
「哥,我跟你说件事。」她说。
「你说。」
「你家那两间空屋下个礼拜换地面。」她说,「他们抬东西的时候从我们门口过,我这两天把门口那盆花挪进屋里了。」
「挪就挪呗。」
「我挪完了。」她说,「我就跟你说一句。」
她说完才说起那张纸。
「我们科楼道里贴了一张。」她说,「新院区的招调,内部先报,报上去还要面。」
「你想去吗?」
「我什么都没说。」她说,「我就拍了一张照片。」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一眼,把抹布从手腕上拿下来,搭在椅背上。
她心里怎么想,她不说,说明没想好;她不说,我也不问。
那几天我每天下午都上天台站一会儿。
礼拜三上去的时候,西边那户在晒被子,被角搭在晾衣杆上,风一过整条被子鼓起来又塌下去。礼拜四上去没人,只有那两间空屋那边有工人喊了两句。礼拜五下了半天小雨,我上去看了一眼水口,积水是通的。
天台不大,靠东边是一排晾衣杆,靠西边那面墙上有一片修补过的印子,是早年挂过东西留下的;地上有两个螺栓的底座嵌在水泥里,去年冬天就用不上了。那两个底座上积了一层灰,我蹲下去用手指头抠了一圈,抠出来的灰跟水泥粉一样细。当年立那根杆子的时候,是我从建材市场拉回来的不锈钢管,量了两遍尺寸才敢打孔;谁站在杆子底下练过、练了多长时间,我也记得。现在这上头什么都不剩。
风大,我在那儿站着,手插在兜里。
我在天台上把这三年数了一遍:头一年楼下那户姓什么我都记不全,后来一家一家记住了,谁家的水管冬天冻过、谁家的孩子半夜哭、谁家的门锁是哪一年换的。这些事没人教过我,是一天一天在这一层上听出来、看出来的。
这栋楼我守了三年。我上来过多少回记不清了——修水管、查漏水、搬花盆、陪韩蕾上课;前两年这上头还摆过垫子和镜子,一节课下来得擦两遍地。现在这上头只剩风。我想的还是那件事:这一层卖完了,我这双手往哪儿放。
礼拜六晓萌回来,林晚在厨房里教她冲咖啡。
晓萌中午到的。她把书包放在鞋柜上,先跑到厨房门口看;我那口旧锅从抽屉底下拿出来了,林晚在擦,说今天不煮饭,煮个东西喝。
那套东西摆在操作台上:手磨、滤杯、细嘴壶、一个电子秤。林晚一边做一边讲——豆子称十五克,水烧到九十二度,先闷三十秒,再一圈一圈往里注。她那间屋的窗开着一条缝,热气从壶嘴往上冒。
晓萌站在她旁边,两只手垂着,看得比上物理课还认真。她带了她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把三个数抄下来:十五克、九十二度、三十秒。
第一杯出来的时候,屋里有咖啡的味道。三个杯子摆在桌上:林晚那只白的、我那只厚的、还有一只缺口的小玻璃杯。晓萌端起那只玻璃杯喝了一口,眼睛瞪了一下。
「这个不苦。」她说。
「你那杯是浅烘的。」林晚说,「深烘的苦。」
「这个一杯多少钱。」
「豆子一克三毛多。」林晚说,「算上电和水,一杯不到六块。」
「我们学校门口那家九块。」晓萌说,「我上回跟同学去过一回,我喝的是最便宜的。」
「九块不贵。」林晚说,「人家还给你洗杯子。」
晓萌笑了一下,把她那个本子往前翻,翻到前一页给我俩看:那一页上写着三行药名,底下那一行是「手要洗到腕上」。
「这个是我上班记的。」她说,「这个是我今天记的。」
林晚低头看了两眼,伸手把她本子上那个「九十二」后面的度数符号补了一笔,补完把笔还给她。
「你字写得挺正。」林晚说。
「我写字慢。」晓萌说。
「慢不要紧。」林晚说,「你以后写单子,写错了比写得慢要命。」
晓萌把这句话也记下来,写完抬头问了一句。
「姐,你在公司也写单子?」
「我写的东西比你多。」林晚说,「一页一页写下来,全是人的事。写错了也得自己兜。」
晓萌没听懂,端着杯子点了点头。
三个人坐在桌边把那三杯喝完。晓萌喝得慢,一杯喝了二十分钟;她说她从来没这么喝过东西,以前在学校门口买的那一杯都是边走边喝的。
那天晚上,林晚跟我说了一句关于钱的。
「你那笔尾款别急着动。」她说,「你要是听我的,放三个月,等这一层的事办完再说。你要是今天就拿它去买什么、投什么,那才是真的把自己绕进去了。」
「嗯,我没打算动。」
「那就好。」她说,「你这辈子赚过的最多的一笔,得让它冷一冷。」
她说完这句,厨房那边晓萌正好把第二杯端出来,一路端到桌边,两只手捧着,走得特别稳。
「林晚姐。」晓萌说,「你以后打算留在这个城市吗?」
「我先把这一年的差跑完。」林晚说。
「我问的是以后。」
「以后这种事,我十九岁的时候说清过一回。」林晚说,「说清楚的那一回,后来错了。」
晓萌把这句话抄下来了。她抄的时候我看见林晚的手在她本子上方停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添。
礼拜天下午,快递送上来一个牛皮纸的小包。
单子是陶佳写的:寄件人那栏写着南边那个厂的地址,字迹还是她那种一笔一划的样子。包里是那本《电工基础》——书角全卷了,封皮上那块原来压着我名字的地方被她用胶带粘过两回,粘完又撕了,边上留着一圈胶印。
书用了不少地方。她那本原来六成新的书,现在边角全是卷的,页边上有点手汗留下来的一圈淡黄;里头夹着一张折叠的纸,书页里还有她做的记号:有几页折过角,有一页在边上写了一行小字——「这个算错一遍」,字的力气很重,把纸压出印子。
纸上两行字:
哥,书我看完了,给你寄回来。我在这边挺好,技术组,一个月九千,宿舍四个人一间,包住。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书你别扔。
我给陶佳回了一条消息,三个字:书收到了。
她过了半个钟头回了一个「嗯」。
我把那本书搁在厨房架子上,跟陶佳那只搪瓷缸摆在一排;架子底下是那张她自己买的折叠椅,靠墙立着。这三样东西是她在这栋楼里留下的,一样不占地方。
我把架子上那三样东西挨着摆正了一遍。她在这栋楼里住了半年多,走的时候一个纸箱就装完了;留下来的这三样,占的地方还没有一盆花大。

第一百六十一章别过去
礼拜一,两间空屋的地面铺完了。
工人最后一天走的时候把编织袋卷起来带走了,楼道里扫过一遍,楼梯栏杆上还留着一层薄灰。我拿抹布从上往下擦了一遍。那两间屋锁着,钥匙在人家手里。
下午楼下二单元那户姓周的上来敲门。他那户是前一批签的,两万六千二,签完就搬走了,今天回来是拿他留在楼下的一辆旧自行车。他在我门口站着,先问了我一句。
「哥,你那一层签了多少。」
「两万六千八。」我说。
他愣了一下,嘴里念了一遍这个数,说他们前一批签的比这个少两百一平。我说对,前头的比后头的少一点。他站在那儿又念了两遍,念完说行,那他不亏。
他没再问别的。他走的时候推着那辆自行车下楼,车链子的声儿一层一层往下走。我把门关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个数我报的不是自己的数,报的是对面那张表上的统一口径。这一层的事从今天起跟我没关系了;报低一点,比报实了省事。
第二天中午,晓萌打了个电话回来,人在外头,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她要去门诊那边送一张单子。
(晓萌)
那天下午三点多,六楼让我去门诊送一张会诊单。陈老师交代的是:送到三楼内科门诊,交给分诊台的护士,回头把签收那一栏拿回来。
我拿着单子从住院部穿过去,走到三楼。门诊那一段比病房吵得多,走廊里全是人,塑料椅一排一排坐满,叫号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一阵一阵。我看见叶柔姐在五诊室门口那张桌子后头坐着,桌上摆着一摞单子、一个血压计、一个灌着水的玻璃瓶。
我走过去想叫她一声。她抬头看了我一下,冲我点了一下头,意思是叫我等一下,她手上正给一个老太太贴单子。我就在桌子边上站着,两只手把会诊单捏住,看她在单子上写床号,一笔一划。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那头过来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着羽绒服,袖子挽着,一手拎着一个塑料袋。他走到五诊室门口,把那个塑料袋往地上一摔,里头的片子哗啦一下撒出来。
「昨天下午是谁看的?」他喊,「我妈昨天在这儿做的检查,排了两个钟头,看了三分钟就让我们回去。今天早上一量,血压二百!」
他声音很大,走廊上的人全看他。旁边椅子上有人往后挪了挪,两个小孩站起来躲到大人身后。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我们那张桌子前头,一只手拍在桌面上,拍的正是那摞单子,纸飞起来几张,最上头那张飘到了地上。
叶柔姐站了起来。她先把手里的笔插进兜里,两只手垂下来,才开口。
「您先说您母亲是哪一床,叫什么名字。」
「你先别跟我来这一套。」他说,「我问的是昨天谁看的!」
「昨天下午这个诊室是我在分诊。」她说,「您母亲如果血压二百,现在人在哪儿,我马上叫人过去。」
他往她跟前凑了一步,伸手指着她。我那时候就站在桌子旁边,手里那张会诊单还捏着,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他再往前一步我就上去把他那只手拨开。我脚往前挪了半步。
叶柔姐的右手抬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她没看我,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男的,可她那只手在桌沿上抬起来,掌心朝下,往下压了半寸,压完又落回去。那个意思是:别过来。
我停在那儿。我那会儿手心全是汗,会诊单让我捏得那一条边都硬了。我想起上一个礼拜在六楼,一个家属问我是不是实习生,我把袖子往回收了一寸;那天我是站在旁边看的人,今天我站在桌子边上,还是看的人。
她又开口了,声音一点没高:「您先把她人叫过来,我们测一遍,如果真是二百,我们立刻转急诊。您要是不信我,我陪您一起过去,您看着我们测。」
那个男的没动。他又说了几句难看的,说叶柔姐推脱,说医院就是这样。他还是用力拍了两下桌子。走廊尽头有两个穿制服的往这边走。
叶柔姐把地上那些片子一张一张捡起来,捡的时候蹲下去,膝盖并着,捡完叠好,两只手递给他。那只手伸出去的时候不抖;他把片子接过去,她又从桌上抽了张纸,动作很顺,跟他说了一句:「您先回候诊区坐着,把您母亲的号给我,我这就去叫医生出来。」
排队的人越围越多。有两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在拍,一个大爷在旁边劝,说有事慢慢说。护士长从门口绕进来,站到那个男的后头半步,先跟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往后站,然后才开口,说后头有间屋,进屋说。
那个男的没进。他又拍了一下桌子,这回拍的是空地方,声音比前两下小。保安从走廊尽头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
叶柔姐从头到尾没往后退,也没往前一步。她只做了一件事:把桌里那台血压计往里头推了推,推到贴着墙。
后来保安把那个人请去了走廊外头的候诊区,护士长跟着。我站在桌子旁边,手里的单子被我捏出了一道折印。
叶柔姐坐下以后,先把手上的单子理顺,又看了我一眼。
「单子放这儿。」她说,「签收栏我签,一会儿你拿回去。」
我把单子放下。她低头签字,笔尖在纸上走的时候,我看见她那两只手是稳的。
签完她站起来,跟我说了一句「你等我一下」,转身往洗手间那边走。我跟过去两步,站在走廊上。
她出来的时候手上还带着水,从我身边走过去,我看见她那两只手在水龙头底下抖了两下——就两下,出来就没了。
「叶柔姐。」我说。
「你先回六楼。」她说,「路上去洗个手,把手上的汗擦了。」
(储澈)
那天晚上七点多,两个人先后回来。叶柔先进门,把布袋放在鞋柜上,问我一句今天有没有饭;晓萌过了十分钟才上楼,一进门就跑去洗手,洗得很久。
吃饭的时候是晓萌先开的口。她把下午那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一半停下来,抬头看我。
「哥,我当时就站在桌边上。」她说,「我脚都往前挪了半步。」
「你挪那半步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就想着他要是再上前伸手,我上去把他那只手拨开。我手劲不大,我拨得开。」
她说到这儿自己咽了一下。
「叶柔姐没让我上去。」她说,「她就抬了一下手,手心朝下压了一下。我就站住了。」
我看了叶柔一眼。她低头扒饭,一碗饭吃了半天。
「你抬那一下,是让她别过去?」我说。
「我不是护着她。」叶柔说,「那种人,你上去拉他一把,他就说你推他。今天来一个家属,明天来一个亲戚,全冲着她。她一个实习生,档案上还没名字,不能沾这个。」
晓萌放下筷子。
「姐,那你呢。」她说,「他手都拍桌子上了。」
「我在这行七年。」叶柔说,「拍桌子的我见多了。他今天要是真碰了我,我明天就能让他签字按手印。他不敢。」
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这种事一年有两三回。」她说,「去年我们科有个小护士,被家属打了一巴掌。后来她自己申请调去供应室了。那一巴掌打得不重,就是脸响了。」
晓萌看着她的脸。
「还好你今天没挨那一巴掌。」晓萌说。
叶柔说,「所以我今天晚上还坐在这儿吃饭。」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把碗推开,端起水喝了半杯。
「你别学我。」她说,「你今天要是冲上来,我明天就得跟护士长写一份情况说明,还得替你交代。」
晓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吃完饭自己把三个碗收进水槽,站在那儿洗得挺久,水声开着,肩膀一动一动。
我坐在桌边没动。碗洗完她转过身擦手,突然说了一句。
「哥,我那天在六楼被人拦过一回。」她说,「一个家属把袖子往下一拉,我就站在那儿。我那时候没吭声。今天我站到桌子边上,脚往前挪了半步。」
「你明白这个就行。」
「我当时没明白。」她说,「是叶柔姐那一下把我按住的。」
她回屋以后,叶柔还在桌边坐着。她把那半杯水喝完了,站起来收自己的碗。
「那孩子手稳。」她说,「我们科里那种单子她抄得比我快。她就是太直,人家一激她,她脚先动。」
「直的人善良。」
「直的人容易挨打。」她说,「你以后看着点她。」
她把碗放进水槽,自己洗了,擦干,扣回架子上。
过了两天,晓萌把学校宿舍退了。
她那天中午拎回来两个塑料袋,一个装被褥,一个是她的脸盆和牙刷杯。她把东西放在次卧门口,站在那儿跟我报。
「哥,学校那边批了。」她说,「我这个月开始正式跟班实习,一个月,每周休一天。」
「休哪天。」
「排班轮着休。」她说,「我这周休礼拜五。」
「箱子呢。」
「箱子我留在学校了。」她说,「被褥我先拿回来。宿舍我退了,老师说这一个月我可以不住校,请假条也开了。」
我进那次卧看了一眼。那间屋她刚住进来,东西不多: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墙上还贴着她上学期的课表。我把桌子给她挪到窗底下,床底下那两个塑料收纳箱搬到衣柜里头;门锁是旧的,我下楼取了把新锁芯给她换上。
「钥匙两把。」我说,「一把你的。」
她把钥匙串进她那串上——上面本来就有三个钥匙:学校的、教室的、这间屋的。她串钥匙的时候手指头抖了一下,串了两次才串上。
「宿舍那边我同学问我为什么不走读了。」她说,「我说我每个月排班不固定。她哦了一声。」
「就是这么说。」
「我也没别的说。」她说,「我拿着两个袋子出校门的时候,门卫还问了我一句,问我是不是要毕业了。我说不是。」
「哥。」她说,「我今天在医院碰见一个人喊我。」
「谁。」
「一个老太太,三床的。」她说,「她不知道我姓什么,她就喊我小护士。我头一回听人这么喊。」
礼拜三晚上林晚发来一条消息,说她在南边多留一天,礼拜五回。
礼拜四下午,阿凯发来一条消息。
「哥,你让我打听的那个人,上礼拜在厂里出事了。调走了,听说调到下面的仓库去。他原来管那条线的活全散了。」
过了半个钟头他又补了一条。
「组长情人那件事也传开了。厂里现在没人提他。」
我回了一个字:知道了。
那三样东西还在抽屉里:一张手写的纸、一张复印的出门条、一张照片。我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又推上。有些人不用你动手,他自己就往边上退;这张抽屉里这三样东西,往后大概用不着了。
那天晚上快十点,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是程雨。
「哥,我上班了。社区的活,一天八个钟头,我学着做表格,头三天做得慢,今天做完了两页。」
我回了两个字:真棒!
她没再回。

第一百六十二章家当
交房的日子定了以后,我才有空站在自己屋里,把这三年的东西看一遍。
我在楼下超市门口要了一个纸箱,拿上来搁在客厅中间。我想看看自己这三年攒下来什么。
厨房架子上排着那口旧锅。锅是别人留下来的,铁厚,火稳,我用了三年;锅底那一圈被我刷得发白,边上还有一道旧划痕,是谁炒菜的时候铲子磕的。旁边是我上个月洗干净的那只搪瓷缸,缸底那圈茶垢我搓了两遍都没搓净。架子底下靠墙立着那把二十八块的折叠椅,人坐上去会响,我不舍得扔。
抽屉里最底下压着五本收租本。第一本的第一页上写着「602主卧,3000」,字是我自己的,写得难看;最后一页上写着「整层已售,六十天交房」。中间那三本我没翻——里头写的是谁哪一天交的钱、谁哪一天晚了两天、谁把钥匙忘在门上。这三本要是给别人看,就是一堆数;搁在我手里,每翻一页都有人在我跟前站着。
抽屉最里头还有三样东西:一张手写的纸,一张复印的出门条,一张照片。这三样现在用不着了。
阳台上那盆花是林晚的,她出差的时候搁在我这儿,我三天浇半杯。花活得好好的,冒出两片新叶。
我坐在那个纸箱上坐了一会儿。
这三年我一个一个把人送走:有人退租回老家,有人换了城市,有人只是搬到街对面。每一回我都是把人送到楼道口,站着看她们下楼,听见单元门响一声才回屋。她们走的时候都要留一样东西在我这儿——一段话、一只缸、一把椅子、一张单子,理由都一样:麻烦你,占你点地方。到最后这屋里摆的全是别人的日子;我自己的东西,一个纸箱装不满。
我把纸箱折起来,塞进柜子底下。这天下午我没有收拾,一件也没动。
林晚是礼拜四回来的。
她这一趟出去四天,回来的时候嗓子哑得说不出整句,进门先把箱子立在墙边,自己去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完,才坐下来。
「这一层,还剩多少天。」她问。
「四十来天。」
「你往后干什么?」
这次没有铺垫,问得很直。我把手里那支笔放下,看着桌上那本收租本,想了一会儿。
「我想歇一阵。」我说。
她端起杯子喝水,没有接话。我把这句说完,屋里静了几秒。
「行。」她说,「这话你自己说出来就行。」
「你不劝我啊?」
「我劝你什么。」她说,「你这三年也没正经上过班。你要是现在接着去找活干,那才是怪。」
她说完这句,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掌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你歇可以。」她说,「六十天走完再歇。这一层的人还都指着你把这最后一段办利索。」
我说知道。
那两天我心里踏实了一点。这辈子头一回有人问我往后干什么,我答了,对方没追着问第二句——她要的不是一个打算,是我肯说出口。
礼拜四晚上九点多,叶柔发来一条消息:楼下那家清吧,你下来,我请你喝一个。
那家清吧就在我们这栋楼斜对面,门脸不大,开了两年,里头灯是暗的,台上没人唱,放着一把吉他的伴奏碟。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最靠里那张桌子边上,面前摆着一瓶啤酒和两个杯子;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今天不想在你屋里喝。」她说,「在你屋里喝,我喝完了就得回屋;回屋我一个人躺下,脑子更清楚。」
她把菜单推过来,我点了一瓶白的,她又加了两样下酒的东西。
「你别嫌这里寒碜。」她说,「我挑了半天,就这一家离得近。我要是喝多了,你把我弄回去。」
「你今天怎么了?」
她拧开酒瓶往杯子里倒,倒满了才开口。
「昨天那个事,我写情况说明写了三页。」她说,「几点几分进的门,谁先开口,谁拍了桌子,我站在哪儿,我说了哪几句,一句一句写。护士长让我写完别改,写完立刻交。」
「你写了。」
「我写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是麻的。」她说,「不是抖,是麻。」
她仰头喝了小半杯,喝完鼻子皱了一下,眼泪都呛出来一点。
「写完我没交。」她说,「我先下来了。」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我没跟人说过。」她说,「我下午抽空去了趟人事。我就问了一句话——我问调岗那个表什么时候交。人家说月底以前。我说知道了,谢谢。」
「你想去。」
「我没说我想去。」她说,「我就问了一句。」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得短。
「你看我这个人,」她说,「白天在科里给人家讲明白血压怎么量,晚上坐在这儿,连自己想干什么都说不明白。」
清吧里那点音乐一直在响。隔壁桌坐着一对年轻人,两个人各自看手机,谁也不看谁。她讲她这七年:搬过五个地方,一年零四个月一次;每回搬完都跟自己说这回不搬了,结果还是搬。她讲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桌子这一圈听得见。
「今天不算。」她说,「今天算是你说的那两个月。两个月以后我跟你一块儿搬。」
她喝得很快,我喝得慢。九点多坐下,十一点她那一瓶白的就见了底,又叫了一瓶。她的脸红上来,从耳朵一路红到脖子;说话开始拖,讲前半句忘了后半句。
十一点半她把最后一口喝掉,两只手撑着桌子站起来,人一晃,膝盖磕在椅子腿上,她「嗯」了一声,扶着桌子慢慢直起腰。
「哥。」她说,「我跟你说最后一句话。」
「你说。」
「我今天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别记住。」
她伸手去掏手机要付钱,掏了两回没掏出来,手不听使唤;最后是老板把码牌递过来,我扫的。她看见了,隔着桌子朝我摆了摆手。
「回头我还你。」她说。
出了那家门,她整个人挂在我胳膊上,脚底下打飘。这栋楼就在马路斜对面,过一条街就到;她走到楼门口那两级台阶上就要往下坐,我半抱半扶地把她弄上来。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她一走一停,三楼歇了一次,五楼又歇了一次,一路上没说一句整话,只在四层半的拐角抬头看了我一眼。
到了六楼,我没把她往我那屋带。603里晓萌在,隔着一道门,什么动静都听得见。我扶着她走到她那扇门前面,她从布袋里掏钥匙,掏了三回才把锁对上。
她那间屋干净得跟没人住过一样:白鞋在门里摆着,鞋尖朝着门;镜子擦得没有水印;桌上摊着写到一半的值班记录本。进门她挣开我,自己扶着鞋柜站住,把两只鞋尖对着墙摆正——她醉成这样,还记得这一步。
摆完鞋她转过身,一只手拽住我的领口,把我往下拉。
「你别走。」她说。
她的嘴里是酒味,混着她自己那点甜的味道。她亲我的时候不讲章法,牙齿碰了两回,舌头也找不准地方;她一边亲一边往上拱,两条腿站不住,人往地上坠。我一把把她捞住,抱到她那屋那张沙发上放平。她的头一沾到靠垫,眼睛就闭上了;我把她那两只鞋从脚上扒下来——鞋一脱,脚背上那道勒痕是白天穿护士鞋穿出来的印子,红的。
我又把被子扯下来盖在她身上。她睁开眼,两只手往我脖子上绕,把我往下拉。
「慢点。」我说。
「我不慢。」她说,「我今天不想慢。」
她的护士服早换下来了,身上是一件旧卫衣,里面什么都没有。我把那件卫衣从下往上推,她那两团露出来,浅粉的乳尖立着,酒让她的皮肤比平常热,摸上去一层薄汗;她腰上那一圈薄肉随着呼吸起伏,肋骨下面那两条线一出一进。
我含住她一边乳头,她往上弹了一下,喉咙里那一声没遮住。她一只手插进我头发里,另一只手在沙发上乱摸,摸到我搁在茶几上那半杯凉水,端起来灌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淌到下巴上。
「慢点喝。」
「我渴。」她说,「你弄你的。」
我一只手往下走,从她小腹往下压下去。她的毛不多,淡淡的,形状也好看,小穴口已经湿透了,两片肉是热的、滑的,酒把她的身体全泡开了,指头一碰就出水,水顺着缝口往下淌到沙发布上。她两条腿张开着,膝盖软得撑不住,一只脚踩在地上,一只脚搭在沙发边沿,整个人的重量都在我这边。
「你进来。」她说。
「你等着。」
「我等不了!」
我把她两条腿架到我胳膊上,用龟头抵上去,先在外头磨。她里头那股水一直在往外沁,磨一下就叫一声,那声不大,也不成句;她的肩膀一阵一阵地抖,酒让她的反应比平时慢半拍,叫出来的时候其实已经过去了几秒。
我把肉棒送进去的时候,她往前一冲——她那小穴里头是紧的,裹得比平常狠,一层一层往里让。
「嗯……」她拖着长声。
我一步一步往里走,走到最里头才停。她绷了一下,手在我后背上抓了两把,抓完自己又松开。她岔着腿躺在那儿,上身还穿着那件被推到胸口的卫衣,头发贴在脸颊上,脸上的酒红从额头一路红到脖子。
她今天话多。
「哥。」她说,「我二十岁那年,在县城医院实习,带我的老师跟我讲过一句话——她说,护士不能有身子弱的日子。」
她说到这儿自己笑了一声,笑完又断在那儿。
「我这些年就没病过。」她说,「我今天要是病一场,我就能歇一天。」
我没有答。我扶着她的腰往里走,一步一步,不急;她的话被我顶得断成几截,末了那一句只剩下半声。
「你轻点。」她说,「我头晕。」
「那我停?」
「你别停。」她说,「我头晕归头晕。你干你的。」
我从沙发上把她抱起来。她是软的,腿挂在我胳膊上晃,抱起来的时候她的头往后一仰,我一只手托住她后颈。把她抱进她那间卧室放到她那张床上,放平。她躺下的时候还拽着我的衣角不放。
我让她翻过去趴着。她两只胳膊撑了一下,撑不住,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屁股往上抬了抬。她从后面被进去那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长的,叫完自己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
「这样。」她说,声音埋在棉花里,「这样我不用看东西,天不转。」
我扶着她的胯往里送,送得快了些。她里头一层一层地绞,绞得又热又滑;她的两条腿分得很开,膝盖跪不住,人一点点往下塌,最后整个上半身趴在床上,只剩屁股还翘着。她自己伸一只手往后摸,摸到我的手,抓住,往她自己腰上按。
「你按着这儿。」她说,「你按着我不跑。」
她醉话越说越散。她说她这七年里的五个地方,每一个地方她都记得门牌号;她说她攒了二十万,钱在卡里,她一分没花,她妈都不知道;她说她前男友最后跟她算账那天,她把一个蓝皮本子放在桌上,跟他说了一句「账清了」——她说她今天想起来那一句,觉得自己当年挺有种的。
「你今天挺有种的。」我说。
「我今天没种。」她说,「我今天写情况说明,写到一半把手停了,我站在治疗室门口站了五分钟。」
她一边说话,一边往我这边迎。她的腰塌着,屁股往上顶着,跟着我的节奏走,速度不像刚才那么急,倒有点稳。她的两条腿在我两侧夹紧,脚背绷直,脚趾头在床单上蹬。
她高潮的时候,人是往下坠的。
她先是把一只手举到嘴边想捂住,手举到一半自己掉了下来,落在枕头边上;跟着整个人绷直,里头一阵一阵往里头收,收得密,收得没有准头。她抖完那两下没出声,眼泪从眼角出来一条,走到鬓角上她也没管。
她趴了一会儿,慢慢翻过半个身子,仰面躺着,胸口一起一伏。
「我刚才哭了。」她说。
「哭了两下。」
她说,「我今天好累。」
我把她两条腿架起来,重新进去,这一回她仰着,看着我。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睫毛是湿的,看我的时候眼神还是散的,可她抬起手在我下巴上碰了一下。
「哥。」她说,「你别管我什么姿势,你怎么弄都行。让我明天早上能起来上班就行。」
「你明天休息。」
「哦,对,我明天休息。」她说,「那我今晚上就不管了。」
我换着法子弄她。她仰着的时候两条腿一直挂在我胳膊上,脚也在晃;我把她侧过去,一条腿抬起来架高,从这个角度进去,她那一侧的小腹绷出一条线;她趴着那一回已经没力气撑了,是我一只手从她小腹底下托着才没塌下去。她的话从成句变成词,从词变成气音,最后只剩下嗯和哼。
我快到时候,她还记得那件事。
「别弄在里面。」她说,声音闷在枕头里,「我今天不是安全期。」
我最后退出来,射在她小腹上。她躺着没动,肚子上那点热她自己抬手抹开了一下,抹完把手在床单上擦了两下。
我抽了两张纸,先给她擦干净,从肚子上一直擦到大腿内侧;又抽一张把床单上那一点按掉。她眯着眼看我做这些,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
「你这人。」她说,「干完活还收拾。」
「你睡。」
「我不睡。」她说,「我睡了就跟死了似的,明早上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完这句,撑着一只胳膊想坐起来,坐起来半寸,人又倒下去,倒下去三秒就没声了。她的呼吸很快变匀,鼻子里有点小声响;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胸口上,另一条从床沿垂下去,垂到地上。
我给她把那条胳膊收上来,掖好被子。
半夜三点多她翻了一次身,自己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天亮前五点多她也翻过一次。她就这么在自己床上睡了整整一夜,安安静静。
早上八点半她醒的。
她醒的时候先愣了三秒,眼睛睁开,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我这边,然后猛地坐起来,把被子往上拉到下巴底下。
「我昨天……」她说。
「你昨天什么都说了。」
「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二十年攒的那点钱,一分没花。」
她松了一口气,松到一半又提起来。
「我还说什么了?」
「你说你想调岗。」
她坐在床上不说话了,把那床被子拉了拉,把脸埋进去一半。
「这个你别记着。」她说。
「我记着了。」
「你记着也别用。」她说,「我自己还没想明白呢。」
她起来穿衣服,穿得比平时慢。她那件旧卫衣翻过来套上,袖子长出来一截;她坐在床沿上穿鞋的时候,腰往下塌着,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撑了两秒才站起来。
「我昨天那瓶酒喝了多少?」她说。
「大半瓶。」
「我以后不喝了。」她说,「我昨天晚上跟你说的话,你当没听见。」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哥。」她说,「你先别急着回去,我给你煎两个鸡蛋再走。空着肚子灌一斤酒,我们科讲义上那一条我记得最牢。」
她真的去厨房了。她那间厨房小,油烟机一开声音挺大;她敲了两个鸡蛋下锅,火开到最小,站在灶台前看着锅边那层白慢慢凝上来。她煎得不快,翻面也没溅;煎好用锅铲托到盘子里,撒了点盐,端上桌,自己一口没吃。
「你吃。」她说,「吃完再回去。」
那两个蛋我吃了。她坐在对面,两只手抱着那个装过水的杯子,看我一口气把两个蛋吃完。
「我这屋没什么能吃的。」她说,「有米,我没力气煮了。」
「够了。」
她把盘子收去洗了,扣在架子上,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擦完把抹布叠成四折搭在边上。到门口她站在门里看我。
「你回去吧。」她说,「门对门,两步路。」
我出门的时候她在门里站着没动,一只手扶着门框。我走两步到自己门前,掏钥匙的时候听见她那扇门轻轻合上。
下午晓萌回来得早。
她现在是正式班,一个礼拜休一天,今天休礼拜五。她进门把书包放在鞋柜上,站在客厅中间,先把兜里那个本子拿出来放桌上。
「哥。」她说,「我今天被人挡回来了。」
「挡什么。」
「三床的家属。」她说,「我正要给三床换药,那个人站在床边,手一伸,说等一下,你是实习的吧,等护士来。」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是跟班的。」她说,「他说跟班不也是实习的。我就站回来了。」
她在桌边坐下来,把本子翻开。上头写着一行字,是她自己的笔迹:「家属不让,就退回来。别争。」
「叶柔姐说过一句。」她说,「她说你别跟人家争,你站边上看着,看护士怎么做,看完了记下来。谁挡你你都别说话。」
「你就这么办的。」
「嗯。」她说,「我在床边站了五分钟,看普外那个老师换完的。回来我把步骤抄了一遍,一共七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脸上也没什么。她把本子推给我看,那一页上头写着七行字,最后一行是:「换药前先跟病人说一句我要做什么。」
「这个是你自己写的?」
「我自己想的。」她说,「今天那个人不让我碰,是因为我没跟他说我要干什么。我要是先说一句,他大概就不挡我了。」
傍晚的时候我下楼倒垃圾,看见单元门口那面墙上贴了一张新纸。
纸是打印的,A4,四角用透明胶带贴着。上头写着这一片协议搬迁的公告,底下附着日期和一个电话,最后一行是:请各位住户在合同期内完成搬迁,逾期视为违约。
「还有四十天。」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把那张纸看了一遍,从上看到下。这一张纸贴在这儿,一层楼、一层楼地看,看完了大概都会回家开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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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月底
上午九点半,吴带人上来了。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子拿卷尺,一个四十来岁的拿本子。小子进门先量玄关那面墙,卷尺拉到头,报一个数,拿本子的记一个数。
602的门是我用后台开的。林晚一早就出去了,她那间屋里桌上摊着一张表、杯子扣在垫子上、窗帘拉了一半;量房的人进去,卷尺贴着墙走,谁都没碰她那三样东西。604主卧叶柔也上班去了,她屋里收拾得比她人还干净,床边搭着一件晾到一半的护士服。604次卧是空的:床垫上连床单都没有,墙角两个空纸箱摞着,桌上剩一面小镜子。
「这间空的。」拿卷尺的小子说。
「刚退。」
「什么时候退的。」
「礼拜三。」
他哦了一声,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三套量完,两个人站在阳台上,小子把卷尺从这头拉到那头,报了最后一个数。
「产权是你一个人?」
「是。」
「哪年建的。」
「房本上有。」
拿本子的翻了他手里那份资料,点了点头。
「三户分别什么时候到期。」
「这个你问我们房东。」我说。
拿卷尺的小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拿本子的笑了。
「行。」拿本子的说,「那我们就当他不在。」
他没再问,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两笔,把笔帽套上。
「我们下个月初还要再来一趟。」他说。
他把卷尺从地上收起来,两个人下楼,脚步挺轻。我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回屋把收租本拿出来,写一行:吴,礼拜四上午,量的三套,临走一句,下月初再来。
中午我给叶柔打了个电话。
「哥?」她那边有电视机的声音,挺闹,「啥事,我下午三点才上班。」
「这一层我可能要卖。」
她那头停了两秒。
「哟。」她说,「你这是报喜还是报忧呢?」
「先跟你说一声。」我说,「签之前我会和你讲,到时我会一起安排住处。」
「还有多久?」
「签之前我还有一段日子。」
「行。」她说,「那我今天就开始关注。我要求不高:离医院近、楼道里没狗、房东别像你这么多事。」
「我事多吗?」
「你事多。」她说,「我上个月晾衣服掉了一只袜子下去,你捡了给我送上来的。哈哈哈哈。」
这一句说完她先笑了。笑完她没挂电话。
「哥。「哥,有个事。」
「你说。」
「我上回搬家,一个人四个袋子。拎到第三趟我坐在楼道里哭了一场,哭完接着拎。」她说,「这一回我不想一个人拎。」
「你哪天搬,我哪天有车。」
「行。」她说,「你这句话我记住了。」
晚上她下班回来,进门先拐到我这边,手插在外套兜里。
「我今天在科里把晓萌那事问了。」她说。
「她怎么说的?」
「陈老师手里那个带教的位置,最多留到月底。」叶柔说,「她要看学校那个名单,还得有人带她。我跟她把话说到这儿,她给了一句:先来跟一个月的班,礼拜六日来,跟完了她再说话。」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她说,「我就问到这儿。她点头,我替她高兴;她摇手,我也没有别的办法,我管不了。」
她说完把兜里的手拿出来,往裤子上蹭了一下。
「这话你跟她说。」她说,「别我说。」
「为什么?」
「我要跟她说,她今晚就别睡了。」叶柔说,「她上一回站在我们科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没敢往里进,我在旁边看着都替她难受。」
我说行。
她转身要回屋,走到自家门口又回头。
「哥。」
「嗯。」
「你那间次卧空着,我今天把窗户开了半边。」她说,「两个屋轮着通风。我一个人住两间,怪阔气的。」
礼拜五傍晚,林晚下班回来,在我这儿坐了十分钟。
我把量房那天的事跟她说了,连那句话也说了。
「他们下个月初还要再来一趟。」她说,「这一趟是量,下一趟是催。他们量完就不着急了,回头让下个月那一趟来做恶人。」
「那我怎么回?」
「你不用回。」她说,「他再来,你还是让他量。你记住一件事:他每来一趟,就说明这一层在他那张表上还没划掉。」
她端起杯子喝了半口。
「下礼拜你打算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我等恒昌那位经理。」
「对。」她说,「等。你先张嘴,你就便宜了。」
礼拜五晚上九点多,晓萌回来了。
她这趟回来背的还是那个书包,鼓鼓的,里头塞着书和换的衣裳。她进门先在门口的垫子上把鞋底蹭了两下,把书包放在鞋柜上;书包带子没松——那带子断过一回,她自己用红线缠的,缠得挺密。
她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袋里是栗子,壳上有一层糖。
「学校门口那家。」她说,「我买了半斤,还剩这些。」
「你留着自己吃。」
「我吃了几颗。」她说,「哥,我明天早上要去体检。我材料就差一张体检表。」
「今天回来怎么不早说。」
「我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才走的,在车站等了四十分钟。」她说,「我看你那扇窗户亮着,我才上来的。」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完;看见灶台上还摆着我傍晚吃剩的半碗饭,她顺手把锅坐上,把那半碗饭热了,就着栗子吃了。
「体检中心几点开门?」她问。
「八点。」
「那我六点半就得走。」她说,「我排前面,抽血要空腹。」
「几点到站的。」
「九点多。」她说,「我今天在车上把药理过了一遍,过了六页。」
我把叶柔的话跟她说了。
她站在灶台前听着,一直没动,锅里的水响着一个小泡。我说完,她先问了一句。
「礼拜六日都来?」
「都来。」
「那就是明天开始。」她说,「跟一个月,四个礼拜六、四个礼拜天。」
她数得很快,我还没答,她自己先把日子数完了。数完她把锅盖掀开又盖上。
「哥。」她说,「我先跟你说一句。」
「你说。」
「我要是进不去,你别替我说话。」
「什么叫替你说话。」
「去跟人家说好话。」她说,「我不怕考。我怕的是你去跟人家说好话,回头让我知道了。」
我看着她。她手指头在锅盖的提手上按了两下。
「我不说。」我说。
「你要说也别让我知道。」她说。
她说完自己先红了眼睛,转身抓了书包带子,上楼回她那间屋去了。她上楼的时候从604门口过,朝那间空屋子看了一眼。
「陶佳姐走了?」
「礼拜三走的。」
「她那间屋的窗户开着。」她说,「叶柔姐给她开的吧。」
礼拜六早上六点半,我在楼下等她。
她下来的时候穿了件灰白的薄外套,底下一条长裤,白球鞋,头发扎得很紧,额前那一圈碎头发用两个卡子别着。她说她昨天晚上没吃夜宵。
体检那家就在市医院旁边那栋楼里,二楼一整层,门口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压着一沓表格。前面排着七八个人:有一个妈抱着孩子,孩子在她肩上睡着,嘴张着;有两个穿蓝厂服的男的在说昨天夜班的事。
晓萌站在队里,把身份证和钱捏在手里。
「一百二十八。」她说,「我数了两遍。」
钱是她从书包里掏出来的,一叠折成四折的旧票子,边角有点软——那是她平时省下来的。
抽血在里屋,四个窗口。她坐下去的时候把袖子拉到胳膊弯,两条腿并着,一只手抓着裤腿。
「你怕针。」我说。
「我不怕。」她说,「我以后要给人扎针。」
护士把针扎进去的时候她没看,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张宣传画;她另一只手在裤腿上抓了一把,抓完又放开。血满了半管,她把棉签按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椅子背站了两秒。
「我就是早上没吃饭。」她说。
出去的时候她给前面那对母子让了路,自己站在走廊边上缓了一会儿。她一边按着棉签,一边跟我说他们班的事。
「我们班四十个人。」她说,「市医院六个名额,排在前头的是学委、是班长、是两个老师带过的。我在中间。」
「中间也能往前。」
「我不知道。」她说,「上回我站在这栋楼里,我连自己该站在哪个门里都想不出来。」
抽完血去拍片,拍完片子交表。她手里多了一张纸,是体检表的第一页,后面几张要贴化验单。她低着头在走廊里看那张纸,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得挺仔细。
走廊那头过来一个老太太,白头发,头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一边缠着胶布。她手里夹着一个病历本,走得挺快。走到晓萌跟前,她停了。
「你是叶柔带来的那个?」
晓萌一下站直了。
「是。」
「哪个学校的。」
「卫校。」
「第几年。」
「二年级。」
老太太把病历本夹到腋下,从老花镜上头看她。
「氨溴索是干什么的。」
「化痰的。」晓萌说,「盐酸氨溴索,祛痰止咳,慢性支气管炎那种痰多的用得最多。」
「谁教你念这个。」
「我自己背的。」她说,「上回我念错了,叶柔姐给我纠的。」
老太太没说话。她把病历本从腋下抽出来,翻了两页,又合上。
「名单上你排第几,我不管,那是学校的事。」她说,「我这儿看的是人站不站得住。我们科四十张床,一天进出十几号人。护士站那两张椅子你坐过没有,你自己清楚。」
「我没坐过。」晓萌说。
「下礼拜六上午七点四十,六楼护士站找我。」老太太说,「别穿裙子,别穿凉鞋。跟一个月,礼拜六日来。跟完了,你的事你再说。」
「好。」晓萌说。
这个字她说得挺响,说完自己捂了一下嘴。她把手伸进书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把那一行记下来;她写字的时候手还有点抖,写了两回才把「七点四十」写清楚。
她写完抬头,老太太已经走出去几步了。
「老师。」她喊了一声,「你怎么称呼。」
「陈。叫陈老师就行。」
她走了。走到拐角她回头看了晓萌一眼,什么都没说。
晓萌站在那儿,把本子合上又翻开,把那一行看了一遍。
「哥。」她说,「我记住了。」
下午她回屋收拾书包。她把体检表那一页折好,夹在她那本药理书里——那本书里还压着她妈给她的两百块,钱早就旧了,边角发毛。她把化验单一张一张贴到体检表后头,四个角对得挺齐,贴完用手掌从上往下按了一遍。
「哥。」她站在她那间屋门口,「我跟你说一件事。」
「说。」
「我下礼拜六去跟班,我不穿裙子。」
「陈老师说了。」
「我不是跟陈老师说。」她说,「我是跟你说。你那天早上别给我煮鸡蛋。」
「为什么?」
「我要是吃了鸡蛋,我站到十点钟肚子里就响。」她说,「你给我煮两个,我礼拜日吃。」
她自己到厨房去煮了一个鸡蛋,剥了壳,站在灶台边上吃了。她说她今天抽了血,得补一下。晚上她回学校之前,从书包里把我那本收租本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纸角上写了一行字。
下礼拜六,七点四十,六楼护士站。
她写完把笔递给我。
「你看我写的字。」她说,「比我上回写的好看吧。」
我说好看。她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到楼道口又喊了一声,说她下礼拜六七点四十到,不用人送。
茶几上吴那一页纸还摊着。恒昌那边到今天也没回话。
我把本子合上。今天三十一号,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她这一天把这件事办成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门诊第一天
一号,礼拜天。叶柔七点前就下楼了。
她昨天把护士服熨过,白鞋擦得能照人,保温杯灌满放在布袋里,布袋旁边还塞着两包酒精湿巾。她站在我门口把时间算给我听。
「我七点下楼,12路四站,二十分钟。到医院七点二十,换衣服十分钟,七点半交接,八点开诊。」她说,「我留了四十分钟余量。我在科里七年,迟到的次数一只手数得出来。」
「第一天紧张吗?」
「我不紧张。」她说,「我今天早上洗脸的时候照镜子,看见我自己在笑。我排这个岗排了两年。」
她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跟你说个事。」她说,「我昨天跟我们科那个小护士说,我上门诊第一天,要是碰见拿我笔不还的大爷,我就跟他讲:这支笔一块五,你拿走我得自己买。」
她说完真笑出声了,走了。
上午十点多,晓萌打电话来。
「哥。」她那边有风声,人应该站在楼外面,「我们学校把名单报到医院去了。」
「什么名单。」
「实习的那个。」她说,「我们班四十个人,表上一行一个名字。我在上头。我分的是六楼内科。表上写着,下礼拜六上午到院里报到。」
她把这一串话报完,停了一下,又补一句。
「那张表我拍照了,我发给你。」
她的语气还是平的,跟报功课似的。我还没说话,她自己先往下想了一步。
「哥,你说这事是不是陈老师打过招呼了。」她说,「我们班排前头那几个,学委是分到急诊的,班长去了骨外。我原来在中间。」
「可能。」
「不是可能。」她说,「肯定是。上回她站在走廊上问我那三个字,我就该想到了。」
她又停了一下,风声小了些,像是她往墙那边挪了半步。
「哥,我得好好感谢叶柔姐。」
「你想怎么谢。」
「我给她买东西。」她说,「我不用跟家里要钱,我这个月生活费还剩。我给叶柔姐买一条围巾,现在天冷了。」
「你别买东西。」我说。
「为什么?」
「你去跟她说一句就行。」我说,「你要是拎东西上门,她反倒不自在。她那个人最怕欠人。」
她那边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我买两个橘子,我自己吃一个,给她一个。」
「这个行。」
快到中午的时候林晚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一条鲈鱼,摊主已经收拾好了;一把芦笋;一小盒草莓。她把东西放在灶台上,先把草莓洗干净搁在碟子里,才解开鱼外面那层纸。
「今天我在城里过稿,过得快。」她说,「回来的路上我挑了挑。我下午三点有个会,两点半得走。」
「草莓现在多少钱?」
「不便宜。」她说,「我挑的是小的。小的甜。」
她做饭没有声音。她不用大火,鱼上锅蒸,芦笋在锅里滚了一遍就捞。灶是那口老灶,锅是抽屉底下那口旧锅;她第一次用,先舀了一瓢水烧开,涮过一遍才下东西。
「你这锅挺好。」她说,「铁厚,火稳。」
「别人留下的。」
「我知道。」她说,「留下来的东西比人牢靠。」
她说这话时没抬头,手上在往鱼身上摆姜丝。摆完她洗了手,擦干,才坐到桌子对面。
吃饭的时候她讲她这两天的摊子:
「我礼拜二去南边,礼拜四回来。四场,每场两个小时。」她说,「这个月三趟,这个季度我就是跑的人。」
「跑得动。」
「跑得动。」她说,「我以前以为我离不开那间办公室。出来半个月,我才知道路上那点累不算什么。」
我把两家的话跟她说了。恒昌两万六千二,还要等他经理一句话;吴那边两万六千八,十天。
她听完没急着说。她给我夹了一块鱼肚子,又给自己夹了一块。
「那你打算要什么?」她说。
「签了以后,这一层的人再住两个月。」我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停得不长。
「行。」她说,「这一条我记着。你签的时候我提醒你。」
她拿起筷子又放下。
「签了以后,这一层的人往哪儿走。」她说。
「我一起安排。」
「那间空屋别动。」她说,「你签的时候,空屋子比住着人的好谈。」
她没多说。吃完她收了桌子,草莓端过来,一个人吃了三四个,剩下的都推给我。她喝了半杯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你过来。」她说,「你搂着我睡一个钟头。就一个钟头,我两点半得起。」
「你下午不是在城里。」
「我两点半走,路上四十分钟。」她说,「我定闹钟。」
她把闹钟定在一点三十五,摆在茶几上,把窗帘拉上。她躺下去,两只手抓着我的胳膊圈到自己身上,脸朝里靠着我的肩窝。
她睡下去三分钟就没声了。她睡觉很轻,呼吸是匀的,睫毛在眼皮底下压出一层浅影;她一只手搭在我胸口上,指头是松的,手腕上那块表带压出一圈白印。她今天下午还要去公司,两点半前得到。
我看着她。
我一只手被她压着,动不了。我就那么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看着看着,脑子里出来的却是另一个影子。
这件事我没跟自己解释,也解释不清。
我心里那点地方本来是被这一层楼占满的:谁住哪间、谁几号交租、谁的门锁该换、哪一扇窗返潮。这会儿我从头数一遍,头一个数进去的是林晚的行程——她礼拜二走、礼拜四回来,她的票根压在茶几上那本书里;她说她这个季度就是跑的人。
我数完才发现,她的事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跟我自己的事混到一块儿去了。不知不觉,她在我这儿的分量越来越重。
一点三十五闹钟响,她睁眼就坐起来,醒了三秒钟人就清了。她去洗了把脸,回来把头发重新扎紧,拿了包,站在门口换鞋。
「我今天睡了整整一个钟头。」她说,「顶我一个礼拜。」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她晚上回来吃饭,就下楼了。
下午她没回来,楼道里一直没动静。四点多叶柔那边门响了一下,开了又关,人没出来。
晚上八点多她敲门。
她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个布袋,布袋里放着一件叠好的短袖——是我的那件旧短袖,她上回借走的那件。她洗过,熨过,边角叠得直。
「我今天来还东西。」她说。
「不着急。」
「借的得还。」她说,「我上回就跟你说了,还的时候我才来。」
她把那件短袖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另一头。
「我今天上午看了四十二个号。」她说,「下午会诊转了三个,我在诊室里站到四点,中间就坐下过两回。」
「累么?」
「我不累。」她说,「我今天中午吃了一个包子,一个。我一点都不饿。」
她整个人还是亮的。她坐在那儿把一天的话一样一样往外倒:有个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儿媳不孝顺,讲了八分钟;有个大爷非要用她的笔签字,签完还把笔往兜里塞,她当场说出来,大爷笑着说护士小气;有个年轻人拿着一张外地医院的单子来问,问了三遍同一个问题,她答了三遍,第三遍那人才听懂。
「我在挂号窗口前头站了十分钟。」她说,「我看着我那个牌子上的字。叶柔,门诊。」
她说到这儿自己顿了一下。
「我熬了两年。」她说,「我今天站在那个窗口底下,我心里想的是:行,这活儿是我的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这边,低头看我。她今天穿着浅灰的外套,底下还是那条旧裤子,头发扎着,脸上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白。
她伸手把我下巴往上抬了抬。
「哥。」她说,「你今天别跟我讲道理。」
她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
我跟着她进了她那边。
她那间屋干净得跟没人住过一样:早班的护士服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白鞋在门口摆着,鞋尖朝着门;床头柜上放着一只保温杯、一板药、一支润唇膏;镜子擦得没有水印。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回来的时候手上带着凉气。
「先洗澡。」她说。她在卫生间里洗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手背上还是湿的。
她走过去把床头那盏灯开了,把顶上那盏关了。她回来站在床边解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解,解完挂到椅背上;里衣她自己脱下来叠了一下,放在椅子上。她身上是凉的,背上那两片肩胛骨明显,腰细,小腹平,瘦得能看见肋条下面那两条线;她那两团不大,乳晕浅,乳尖是浅粉的,一碰就立。
她没有躺下。她跪到床上,手心压着我胸口。
「我第一次跟你说过一句话。」她说,「我说我今天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出气的。」
「你上回说的是收账。」
「那回是收账。」她说,「这回不一样。这回我自己有活儿干了。」
她低头亲我,亲得急,牙齿磕了我一下,磕完自己「唔」了一声,又凑回来。她一边亲一边往下摸,摸到肉棒握了两下,握得不重,嘴里还数:「我今天站了八个钟头,手上没劲。」
她说着自己笑了一声。
她扶着我贴上去,先在那儿磨了两下,磨完自己往下沉了半寸。她今天湿得快,进去那一下没费事;她坐到一半停住,两条腿绷着,喘了一口。
「你等我一下。」她说。
「等多久。」
「三口气。」她说,「我们科讲究核对三遍,我讲究三口气。」
她数完了才往下坐到底。她里边是紧的,一层一层往里让;她动的节奏跟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她撑着不敢用劲,今天她自己带着走,往下沉到最里头就停半秒,停完再抬起来。
她话多。她压一下说一句:
「我上周还跟人替我上那个夜班。」
再压一下。
「我今天上午碰见一个大爷,进门第一句说他七十八年没吃过药。」她说,「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这辈子没病过。我说那你这七十八年真省。」
「你怎么答的。」
「我说,那你今天来干什么的。他说他来陪老伴。」她说,「我笑了一上午。」
再压一下。
「我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到门诊,八点开诊,我这一天,一句重话都没跟人说过。」
「你话多。」
「我话多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说,「你要嫌我话多,你就让我说不动。」
她说完这句自己红了耳朵,又把脸埋到我脖子那儿去。
我一只手从她腰上往上走,绕到她胸口,掌根压着乳尖那两点慢慢揉。她往下软了半寸,里面跟着收了一圈。
「你别捏那儿。」她说,「捏那儿我这会儿就站不住了。」
「你使不上劲就我动。」
「你想得美。」她说。
她把我翻过去,让我仰面躺着,自己一条腿跨过来,背对着撑住床头板,自己往下落。她动得比刚才快,马尾随着晃,背上那条腰窝一出一进地动。她抓过枕套的一角咬在嘴里,咬得很紧。
我伸手从后面绕过去,一只手压在她小腹上。
她不出声。她练了一年的本事就是不出声,可她今天忍不住,气从鼻子里一段一段往外走;走到后头,她自己捂住嘴,五根指头按在嘴唇上,肩膀一抽一抽。
她抖起来了。
里头那股劲先上来,一阵紧似一阵,绞得没个准头;跟着两条腿绷直,整个人往后仰,头几乎抵到我胸口上。她捂住嘴的手一直没放下来,另一只手在我腿上抓了一把,抓出五道印。
她抖完那两下,眼泪先出来一条,从左眼角往鬓角走。她愣了两秒,自己抬手抹了。
我把她放倒,让她仰面躺着,一条腿架到我胳膊上。我进去的时候她哼了一声,那一声没什么力气。这一回我动得快,她两只手从床单上摸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你别在里面。」她说。
「我知道。」
「我今天不是安全期。」她说,「我不吃那种东西。」
我最后退出来了,射在她小腹上。她躺着没动,胸口一起一伏,过了会儿伸手在自己肚子上抹了一下,把那点东西抹开,才起身去抽纸巾。
她抽了两张。先给我擦,擦完又抽一张给自己。
「我们今天科的规矩我全守了。」她说,「洗手、消毒、核对三遍。我一件都没落下。」
「你今天话比我认识你以来加起来都多。」
「我今天高兴。」她说,「我高兴的时候话才多。」
她穿衣服。
她穿得很慢,一件一件往回穿;穿完她把那两个杯子里的水倒掉,杯子扣在架子上,毛巾叠成四折搭在门后,最后把窗户那一缝关到只剩一条线。
「你那个次卧我上午给你开过窗了。」她说,「我一天开两次,通风。」
「好。」
「哥。」她走到门口回头,「我今天说的话,你别记住。」
「记哪句。」
「你记我今天说的第一句。」她说,「我今天不是来找你的。」
她走了。
晚上快十点,我手机响了。是恒昌那位经理。
「哥。」他口气比上一回松,「我们这边过了个会。你那层三户,我按两万六千五给你报上来。」
「什么时候签。」
「年后我们动,年前你要是想签也行。」他说,「年前签的,我们这边能给到这个数,往后就看上面给的政策了。」
「我记下了。」
「哥,我不催你。」他说,「我这边也有日子。你什么时候想谈,你打这个号。」
挂了电话,我把本子摊开,在恒昌那一行底下又写了一行字:两万六千五,年前可签,年后不一定。写完我把本子合上,压在抽屉里那三样东西上头。这是我头一回把一家的话写成一个准数。
第一百五十六章上桌
二号下午两点,恒昌约在他们办公点见面。我出门前接到林晚一条消息:谈完回来跟我说。
她昨天把我那三份租约按到期日子排了一遍,用一张纸写下来,压在收租本上。出门前她只说了一句。
「你今天只谈两件事。」她说,「什么时候签,按什么价。别的一个字都不要说。」
恒昌的办公点在马路对面那栋老写字楼的五层,一间大屋子,用玻璃隔出两个小间。接待我的是那位打过三次电话的经理,姓徐,三十来岁,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旁边坐一个女的,笔记本开着,手指搭在键盘上。
桌上一台计算器、一叠打印的表、两瓶矿泉水。窗外就是那片要动工的老楼,脚手架的钢管在太阳能晒到的地方发白,风一吹有沙子打在玻璃上。隔壁小间里有人在讲电话,讲的是三单元那两户什么时候交房。
「哥,坐。」徐把一瓶水推过来,「我先跟你说说这一片的情况。」
接下来的十分钟他一个人说:这一片一共几栋、他们签了多少户、剩多少、哪栋是硬骨头、我们这栋位置好朝南、每平比朝北的贵两百;又说这一片的老楼都是砖混,楼板薄,翻建以后面积能多出来一截。这些话我在电话里听过一遍,小王也说过一遍,程雨那天站在我门口也说过半句。
我一句都没接。我在心里把他说的话归了两摞:一摞是我已经知道的,一摞是他想让我知道的。
「你说数。」我说。
「两万六千五。」他说,「这个数我电话里就跟你报过,我们这边过了会,还按这个数给你。」
「什么时候签?」
「年后我们统一动,年前把手续走完。」他说,「你要是年前签,我把你排在第一批。」
「年后是哪一天?」
他手上停了一下。
「哥,这个日子我不敢给你写死。」他说,「上头的流程,我说了不算。」
这一句话我记住了。他给的是两万六千五,可他给不了日子。
「你这两间屋的租约都到什么时候。」徐问。
「这个跟今天谈的两件事没关系。」
「我就是问问。」
「你问的也是两件事以外的事。」
他笑了一下,没追。那个女的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眼睛没离开屏幕。
「哥,你也别只盯着数。」徐说,「我给你算一笔账:你这层三套,零卖是好卖,一套八十来平,一百八十万上下,可你得找三个买主,一个一个过户,装修的、贷款的、夫妻俩意见不合的,你一年也走不完。整层打包卖给我们,你签一次字,剩下的都是我们的事。」
「我要是不打包呢?」
「那你就慢慢等。」他说,「我们这边反正不着急。」
「那你着一层楼来干什么。」
这句话出去,他愣了一下。他这句「不着急」是嘴上说的,我上午打的那个电话里,他们那位经理说「年前把这个口子收口」。这两句搁在一块儿,我听得出来哪一句是真的。
「哥,我这边有一个条件。」我说。
「你说。」
「签完以后,两个月后交房。」
徐把笔放下,笑了一下,那笑是练过的。
「哥,你这三间屋,一间按五千算。」他说,「一个月一万五。你多住两个月,我们少收三万。」
他拿过计算器按了两下,转过来给我看:两万六千五,乘二百四十平,六百三十六万;减三万,六百三十三万。
「三万摊到二百四十平上,一平一百二十五。」他说,「这么算公道。」
那个数我早就算过。三万块钱摊在整层二百四十平上,一平一百二十五。
「你这个算法我不接。」我说。
「哥,我怎么算得不公道了。」
「你算的是你少收两个月。」我说,「我算的是我得给这一层人另找地方。」
「那你多住两个月,你也省了搬家的钱。」
「我这两个月照收着租,我不缺这点钱。」我说,「你要把我这两个月折成价,那我这一层就先摆着不动。这栋楼不是只有你一家来过。」
徐的笔在纸上转了一圈。
「哥,我就问一句。」他说,「你是真想卖,还是想看看价。」
「我今天不谈卖不卖。」我说,「我谈什么时候、按什么价。」
「哥,还有一件事。」徐说,「你那两间屋的人,将来他们走的时候的赔偿、搬家费,我们这边可以接手,我们照口径给,你不必操心。」
「我这一层的人我自己安排。」我说,「你不用碰他们。」
「哥,你安排也行。」他说,「那你安排完了,我们跟你对。」
「你跟我对。」我说。
他站起来,说出去打个电话,把玻璃门拉上。门一关,里头就剩我和那个女的,她低着头敲字,一个字都不说。
靠门那把椅子上还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灰色夹克,进门的时候只跟我点了一下头,一直没开口。他那杯茶从热放到凉,一口没喝;他坐的时候两条腿并着,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素圈戒指,那种素圈是结婚的时候买的,磨得发亮。
我坐着等。桌上那叠表我扫了一眼:片区里五栋楼的户号、面积、状态,一栏一栏往下排。我们这栋在最后一栏,六楼那一格旁边有一个圈,圈上是手写的一个字。表底下有一行小字:本表所列价格为片区统一口径,具体以合同为准。
四分钟后徐回来了,坐下先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哥,我给我们上头说了。」他说,「两个月的条件我们能答应。价我给你往上走一点:两万六千七。」
「还有呢?」
「两万六千七,两个月,我写进意向书里。」他说,「我这边也有一个要求:你那一层先腾两间空屋出来,我们有人上去放料、走线。剩下的人按两个月走。」
「你那一层三套都住着人。」我说。
「哥,我们表上有。」他说,「你那三套里,有多少间是空的,我们比你清楚。」
这句话我没接。他表上那一栏是怎么写的,我记在心里了。
「空着的那两间可以先给你们用。」我说,「写清楚三件:只动空屋,不动住人的两间;住人的两间不许上门看房;水电从外头走线,不砌隔墙、不堆土。」
「行。」他说,「这三条我写。」
「住人的两间,按两个月,日子写清楚。」
「写。」
他让那个女的当场打了一页纸,四条列出来:单价、总价、空屋先交、两个月。纸打出来推到我面前,我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一遍,看完把她写错的一个日子指给她——她把「签后六十天」打成了「签后六个月」。她脸一红,重新打了一份。
「定金呢?」我问。
「哥,我先给你打五万定金,你使着。」徐说,「房本复印件给我留一份,我们这边好走流程。」
「定金我不收。」
「为什么不收。」徐说,「五万块钱先落你兜里,你怕什么。」
「我拿了你的钱,我就得按你的日子走。」我说,「我的日子我自己定。」
他把笔帽套上,没再劝。那个女的把意向书收进文件夹,文件夹扣上,咔的一声。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单张递给我,上头是一列数:这一片最早签的那几户、中间签的、上个月签的,单价一栏一栏往下走,前后差两百一平。
「哥,你瞧。」他说,「前期签的比现在多两百。你要是再等,这个数还要往下走。」
「那我现在签,算前期还是后期。」我说。
他笑了一下。「我给您按前期的口子试试。」
「试」这个字我记下了。
「哥,我也跟你透一句实话。」徐忽然说,「这一片除了我们,还有一家也在打听你这栋楼。你心里有个数。」
「我心里有数。」
他笑了一下,没往下接。
出门的时候,靠门那个穿灰夹克的人站起来,把手里那杯凉茶放下,从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名片上是公司的抬头,地址一栏印着城东那栋写字楼的十九层,底下是一个座机号,业务那一栏印着四个字。他没报名,也没跟我握手,点了一下头就先下楼;走到楼梯口他掏出手机接了个电话,只说了两句,一句是「嗯,我在这边」,另一句是「行」。
那张名片的地址我一眼就记住了——跟林晚十月里报给我的那个地址,是同一层。
我在那栋写字楼底下站了一会儿。太阳下去了一半,马路上全是下班的车,修车的摊子收了,卖水果的开始收摊。我掏出手机翻到小王那个号,看了两眼又退出来——林晚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小王那边一开口,我在这一片就没价了。
上楼的时候叶柔正好从她那屋出来倒垃圾,她看见我家门口那个拉开的箱子。
「林晚出门?」她问。
「明天下午走,礼拜四回来。」
「她那个岗就是这样,一个月三趟。」她说,「你晚上没饭吃就敲我门,我锅里还有。」
她拎着垃圾袋下楼了。
回到楼下五点多了。林晚一个人坐在桌子对面,箱子已经拉出来放在门口,摊开一半,里头是叠好的衣服。她抬头看我一眼,看的是我手里那个帆布包,不是我的脸。
「谈完了?」她说。
「谈完了。」
她把收租本翻开,翻到我写字那一页。
「数呢?」
「两万六千七。」我说,「两个月他们答应了。空着的两间先给他们用,住人的两间按两个月。税费各付各的,个税我出。」
她拿笔在旁边算了一遍:两万六千七,整层二百四十平,六百四十万八千。她又把两万六千五减到两万六千三那一档划掉。
「三万是他要的,四万八是你拿回来的。」她说,「这两个数一抵,他比昨天多掏一万八。你自己那个个税一个点六万四,还得从别处找。」
「他要把两个月折成价,我这一层就摆着不动。」
「对。」她说,「你现在动的是两个月,不是价。这一句你今天说对了。」
她把那张意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第二条的时候停了。
「空屋那一条,你自己已经把三条写全了。」她说,「我加一句:把『空屋』写成房号。你不能让他们写『空着的那两间』——你这两间屋今天空着,明天住进人,他们就说你骗他们。」
「那我写602次卧、604次卧。」
「对。」她说,「再补一句:动工之前先把这两间的水和电从外头走线,中间不砌隔墙、不摆料、不堆土。住人的两间,不许上门看房。」
「他们要是不同意。」
「他们做工程的,外线拉一条不难。」她说,「这一条他们要是答不出来,说明签完以后你没得过了。」
我把这几句抄在本子上。她看着我抄,等我写完才把笔放下,看我那页纸上别的字。
「名片呢?」她说。
我把那张名片给她。她翻过来看了两遍,又看了看背面的空白。
「他们这一片收了四十几户,名片上印的是十九层,来的是一个不说话的。」她说,「说话的那个不是能点头的人,能点头的不开口。这一趟你没白去。」
她把名片夹进收租本里,站起来去把箱子拉链拉上。
「我明天下午走。」她说,「走之前跟你说三句:对面那家,你上桌只说一句话——有一家给到两万六千七了。你不说是谁,不说在哪儿谈的,也不说人家答应了你什么。」
「然后呢?」
「然后你闭嘴。」她说,「他往下压,说不信,那两个数的差价他心里清楚;他往上走,你也不用谢他。」
「第三句。」
「你那天穿深色的。」她说,「你今天这身也行,就是袖子那儿有个油点。」
她说到这儿自己先乐了,笑完把箱子拎起来靠到墙边,回她那边去收拾东西。我在桌子前坐着把那页纸看了一遍,又把我本子上这两天的数并在一起:恒昌两万六千七,对面两万六千八,小王说这半月行情两万六千五上下,评估那天给的是两万五到两万八。
四家的数摆在一张纸上,我心里那个位置就出来了:恒昌两万六千七,是抢在对面前头报的价,为的是先把我钉住;对面那两万六千八是上头封顶的数,他们不会再加;小王嘴里的行情两万六千五,说的是零买那一头;评估那天给的两万五到两万八,说的是这一片的天花板在哪儿。
哪一家的数都能查得着,哪一家的日子都说得含糊。我心里那条线也划出来了:谁先把日子写给我,谁就把这两个月拿走。
第一百五十七章两万七
晚上九点多,程雨上来。
她今天没掐那个时间窗,也没挑下午。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拎东西,只有那个布袋,布袋里放着一个折成四折的信封。
「他今天回来得晚。」她说,「我等他吃完饭、洗完澡、进了书房,我才出来的。」
她把那个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纸——不是原件,是她用手机拍了以后,在自己家打印机上打出来的一页;页脚那一小块是斜的,打印的时候纸没放正。
纸上是几行表格。片区名、楼号、总户数、已签、在谈、未接触,最后一栏是「结算口径」:两万七。旁边还有一栏小字:代收方另计。
我看完把纸翻过去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白的。
「恒昌是替他们跑的。」她说,「这个数是上头的数。」
我抬头看她。她把手搁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这估计是最后一件了。」她说。
「什么叫最后一件?」
「后面以我老公的权限,肯定拿不到了。」她说,「他今天在电话里跟人说这一片要收口了,他们过完年就要挪去别的片区。我这份是我趁他洗澡的时候从书房打印机里拿的——他打出来忘了收。」
「这张纸你别留。」
「我留这个干什么。」她说,「我看了一眼就给你打了一份,原件我放回他桌上去了。」
我把那张纸抄进本子里,抄完把纸折起来,递还给她。
「这一件事到这儿为止。」我说,「你后面别再碰他们的东西。」
她站起来的时候把布袋的带子往上提了提,站在门口那两步没走。
「哥,我跟你说一句。」她说,「我这条线到这儿就到头了。他们那边收完口,我丈夫过完年就调走。以后这些东西我再也摸不着了。」
「嗯,后面我自己来。」我说。
她弯了一下嘴角,笑到一半自己收了。
「你就嘴硬。」她说,「你要是真不靠,你看我这张纸干什么。」
她走了。她下楼的时候我听见她的鞋跟一声一声往下走,走到四楼的时候停了半秒——她大概是站住听了一下楼道里的动静。
礼拜四中午,林晚拖着箱子回来了。
她这一趟出去四天,人又瘦了一圈,嗓子哑着,进门先把箱子靠在墙边,坐在桌子对面灌了半杯水。她看见我桌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遍,又看了页脚那一块斜的印子。
「这个数从哪儿来的。」她问。
「有人给我的。」
她没再问。不到五秒,她把那页纸放回桌上。
「两万七是他们内部的结算口径。」她说,「恒昌报你两万六千七,对面报你两万六千八,中间那二三百是他们自己留的。你要拿这个数,就不能再跟底下这两家磨了。」
「跟谁谈?」
「往上走。」她说,「城东十九层,去拿钱那家。你要是还想签,今天下午就去——你今天不去,他们那边人换一趟,你手里这张纸就过期了。」
她说完进她那屋换了件深色的衬衣,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
「我给你列三样。」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拉开,「房本原件、身份证、三份租约加评估单。到了那边,你只做两件事:报一个数,等他们说话。别的我来说。」
「你说什么?」
「我说条款。」她说,「他们给你念合同,我就一条一条看。你要记住一件事:他今天打得出这份合同,他今天就改得动这份合同。」
车拐上城东那条路的时候她又补了一句。
「他们要是问你那个数从哪儿知道的,你一个字都别说。」她说,「你一说,给你这个数的人就完了。」
下午三点,我们上了城东那栋写字楼的十九层。
前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玻璃,玻璃那边是大开间,几十个工位,隔断一栏一栏的。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女的,把我们领进最里头一间会议室,桌上摆着矿泉水、纸巾、一支笔和一个计算器。
五分钟以后进来两个人。前头那个五十来岁,头发梳得很顺,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后头那个年轻,抱着笔记本电脑。介绍的时候前头那位只说是「我们这边负责这一片的」。
「哥,你的来意我们知道。」他说,「恒昌那边的意向我也看过。你这一层是整层三套,二百四十平,位置好。这一片五栋楼,三栋半签完了,就剩你这一栋和隔壁那栋。」
他把那份文件夹摊开,里头是一张片区图,一格一格的小方块,签完的涂灰,没签的留白。我们这栋是白的。
「我今天只谈两件事。」我说,「什么时候签,按什么价。」
「两万六千八。」他把文件夹打开,「这个数是我们这一片统一的口径。你要是这三天之内定,我按这个数给你走。」
我没答。我把手放在桌上,往前推了一页纸——那是我手抄的一张,只有一行数。
「两万七。」我说。
他把那张纸拿过去看,看了两秒,抬头看我。那两秒钟里他脸上没有别的,就是眼皮往下压了一下。
「哥,你这个数从哪儿来的?」他说。
我没接。我从文件袋里抽出恒昌那份意向书,放在桌上,压在我那张纸边上。
「恒昌这份我还拿着。」我说,「我没退给他们。」
「两万六千八是我们能给的口径。」他说,「两万七这个数,我这边做不了主。」
「那你找能做主的来。」
「哥,你是不等着用钱?」他又问了一句。
「我今天谈的还是那两件事。」
他站起来,跟那个年轻的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先后出去。那个年轻人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本子摊过来的那一面我扫到一眼:最后一行写着两个字,前头一行是数。两个数是并排的,中间画了一道横线。
会议室门带上以后,屋里就剩我们两个和一桌子的矿泉水。
林晚把文件袋里的三份租约抽出来,摊在桌上,一页一页摆好。她一个字都没说,就做这一件事。
十几分钟以后那两个人回来了。前头那位把文件夹放下,没有再翻。
「两万七。」他说,「这个数我认。但钱得走两笔——签字以后三天内先打一百万,过户的时候结清;交房的日子我们按一个月;你那一层空着的两间,签完当天就交钥匙。」
「第一条不行。」林晚开口了。
那两个人的眼睛都转过去看她。
「你哪位?」
「我姓林。」她说,「我今天是替他看合同的。」
她把手里那支笔从合同上挪开,一条一条往下说。
「交房按六十天,写死日子,不是一个月。六十天以后扣一天不算数,我得看见白纸黑字的日子。」
「六十天太长……」
「你们上头刚才认了两万七这个数。」她说,「他认这个数的时候,心里那本账上就有六十天。这两个月不是我今天加的,是他们算过的。」
前头那位笑了一下,没答。
「第二条,面积。」林晚说,「房本上写的是二百四十平,按二百四十平算。你们量出来的二百三十七那个数不进合同。」
「我们核过面积。」那个年轻的说,「量出来是少三个平方。」
「少的那三个平方在公摊里,房本上写着呢?」她说,「你要按量出来的数算,一平方两万七,这三个平方八万一千。这一笔我不跟你争,我直接写进合同:以房本面积为准。」
前头那位把文件夹打开看了一眼里头的房本复印件,点了一下头。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那个年轻人把那条改在自己的本子上。
「第三条。」林晚说,「钱的第二笔,过户当天结清。你们这份合同上写的是过户以后三十天付尾款——这一条要改。我这层楼交出去了,钱还在你账上待三十天,我不干。」
「这是格式合同。」那个年轻的说,「我们公司都是这么走的。」
「格式合同也是你们自己打的字。」她说,「你打得出这一份,你就改得动这一份。」
那个年轻人看了他前头那位一眼。前头那位沉吟了一下,点了头。
「第四条。」林晚说,「空着的两间,写房号:602次卧、604次卧。签完七天之内交钥匙。动工只动这两间,不许上门看住人的那两间,水和电从外头走线,中间不砌隔墙、不摆料、不堆土。」
「这一条我们本来就要写的。」前头那位说。
「那就写全。」她说,「再加一句:违约按总价一个点,你这边拖一天算一天,我这边也一样。」
「还有一条我自己提。」她说,「两万七是净到手的数。个税那一笔,你们出。」
前头那位摇头,摇得不快。
「林女士,两万七这个数是我们上头的封顶。」他说,「税再往我们这边加,这个数就破了。」
林晚看了我一眼。我摇了一下头。
「那这一笔我们自己出。」她说,「但你要把税点写清楚,写进合同里——核定一个点还是差额二十个点,差的是好几万。」
「核定一个点。」他说,「我们走核定。」
「写进去。」她说。
那个年轻人抱着笔记本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新打的合同,纸还是热的。他把合同推过来,用手掌在纸上抹了两下把它抹平。
我一条一条看。林晚也一条一条看,她看的时候嘴唇不动,手指头沿着每一行往下走。看到第四条她把笔点了一下,那个年轻人就把那一页抽出来重打。前后改了三处。
四点四十几分,我在合同上签了名,按了手印。整层三套,二百四十平,两万七一个平方,总价六百四十八万;签字三天内第一笔一百万,过户时结清;交房六十天;空屋七天内交钥匙;税费各付各的,个税我出。
那个年轻人要了我的银行卡号和身份证复印件,说第一笔三天之内打到卡上,打之前会先给我发一条消息。我把复写的一份收据要了过来,收据上写着今天这个日子和金额。
林晚把给我的那份合同从头翻到尾,翻一页数一页,数完跟我说了一句:十六页,页脚都连着号,一份都不缺。
那一式三份的合同,他们拿走两份,给我一份,用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装着,袋口用线绕了两圈。
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那头有个人端着杯子往茶水间走。灰夹克,四十多岁,走得挺快,跟我们打了个照面。他没停,我也没停。
下楼的时候林晚走在我前头半步,一直到出了那栋楼的门,到了路边她才停下。
「那张纸不是外头能听到的东西。」她说,「两万七是他们内部的结算口径,恒昌和楼下那两家都拿不到。给你这个数的人,你要替她兜住。」
「我知道。」
「你别跟我说是谁。」她说,「我就是告诉你,她这条线今天用完就断了,你心里得有个数——今天这一趟,是她把你从两万六千八抬到两万七的。」
我们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她抬手把头发往耳后按了一下,那件深色衬衣的袖子在她手腕上头晃了晃。她今天从头到尾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每一句都是钱和日子。
「你这一层,卖出去了。」她说。
「卖出去了。」
回家我把那份合同放进抽屉,跟里头那三样东西摆在一起:一张手写的纸、一张复印的出门条、一张照片。摆完我把抽屉推上,推到底。
六点多,叶柔正好从她那屋出来倒垃圾。她看见我手里那个牛皮纸袋,先「哟」了一声。
「办大事去了?」她说,「我今天有个事跟你说——我们科那两个实习名额,护士长让我把名单报上去。」
「你报了谁。」
「姓陈的那个男生,还有一个。」她说,「我把晓萌的名字添上了。我跟护士长说的是:这个孩子上回跟我在科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没敢往里进,上礼拜六又自己跑去走廊上背药名;她要来跟班,我带着。护士长问了一句她手上稳不稳,我说我没看过她的手,我看过她站着不动的样子。」
她把垃圾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带教那一头是陈老师和护士长定,我管不了。」她说,「名单是我报的,人是我看着的。她跟我的班,做错了我在科里骂她,我不惯着她。她要是干不好,挨说也是我挨。」
「学校那头我今天回来路上打过电话了。」她说,「老师说,明天就能把通知单发下来。」
「好的。」
她拎着垃圾袋要下楼,走了两步又回头。
「哥。」
「嗯?」
「你别跟她说是我报的。」她说,「等她自个儿进了科,站稳了,你们再提这一茬。」
她下楼了。垃圾袋提在手里,一级一级往下走。
这句话我替她记住了。她出了力,还不肯让人知道是她出的力——这层楼里住过的人,一个一个都是这样的脾气。
第一百五十八章护士服
第一笔钱是礼拜五下午到的。
三点十分,我手机响了一下,短信上是一串数字和一个尾号,一百万。我去楼下那家银行打了一张流水单,回来的时候那张纸在手里捏得有点软。我把流水单跟合同收据夹在一起,压在收租本底下。
钱到了我没打算先数钱。我开门进了604。
604次卧的钥匙是陶佳走那天放在鞋柜上的,我一直挂在门后那串上。门推开,屋里是空的:床垫上光着,衣柜门开着,两个空衣架挂在杆上,窗户我前天开过一次。桌上那面小镜子还在,镜子边上,陶佳那只搪瓷缸也还在——她走的那天没带走,缸底留着一点水,水早就干了,缸底浸出一圈茶垢。
我把那只缸拿出来,拿回我那屋用热水泡了,抓了一把盐搓了两遍,里外洗干净,抹干,摆在我家厨房的架子上,跟那口旧锅排在一块儿。
洗完缸我心里那件事才算落了地:七天内要交钥匙的两间屋,得清了。
傍晚林晚下班回来,我把合同、收据、流水单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她先看流水单,看了头上的开户行和尾号,把纸翻过来对着光看了一遍水印。
「七天内交钥匙那两间,你什么时候清?」她说。
「明天。」
「你交钥匙的时候要让对面写一张收据。」她说,「钥匙几把、门是好的、水电表读完数,都写在那一张纸上。」
我说行。她把那三张纸收进抽屉,抽屉推上,才坐下喝水。
叶柔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她自己的饭盒。她进门看见我桌上摊着的那个牛皮纸袋,先「哟」了一声。
「办完了?」她说。
「办完了。」
「多少,方便讲么?」
「六百多万。」
她把饭盒放在鞋柜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哟。」她说,「我一想到这楼往后不是你的了,我这两天做饭都不香。」
「是这么多。」
「行。」她说,「我才不眼红。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话——你签的时候说的那两个月,你别到时候不认。」
「放心,我签在合同上了,六十天。」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两秒,把饭盒重新拎起来。
「你办事我认。」她说,「当然,你不认我也没办法,我就是一个弱女子而已,人家搬就是了。」
她嘴角翘了一下,拎着饭盒上楼去了。
晓萌是礼拜五晚上回来的。她要赶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到六楼,从学校来来不及,书包前一天就收好了,鼓得跟往常一样。
「哥。」她进门就说,「我明天第一天上班,我们还剩多少天搬。这两件事撞在一块儿了。」
「六十天呢,不急。」我说,「你只管上你的班。」
「我东西不多。」她说,「我那个箱子是我妈给我买的,轮子坏了一个。」
「坏了就换一个。」
「不换。」她说,「还能拉。」
她把书包放下,从里头掏出一件叠好的护士服摆在沙发上,白底,领口一道浅蓝的边,胸前那块空着。
「学校说要带名牌,还没有。」她说,「老师说明天先带我认门。」
「你几点起?」
「五点半。」她说,「我算过了:六点二十上车,路上四十分钟,七点到医院,换衣服十分钟,七点二十到六楼,我留二十分钟余量。」
她说这几个字时,跟叶柔报时间一个样子。
夜里快十点,林晚在我这儿坐着喝咖啡。她的杯子放在手边,杯垫用得端端正正,人往沙发背上一靠,眼睛看着窗外那盏路灯。
我把本子摊开,在里头添了一行。她看了我一眼。
「哥。」她说,「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这一层卖了,你往后干什么?」
我把笔放下。这个问题我这几天没想过——我这半辈子在厂里站着,后来守着这六层楼,收租、修东西、记本子,一天一天就过完了。
「我还没想过。」我说。
「我今年飞了十几趟。」她说,「南边那个城市我一年去了四回。我上个月在机场坐着等登机,旁边一个女的一边打电话一边哭,说她孩子发烧了。我当时想的是——我到哪儿都能开工。」
她说完把杯子端起来,喝了半口,又放下。
「你手上有手艺。」她说,「你那双手,修得好热水器,也装得好一套插座。你可以不靠这栋楼吃饭。」
她没再说下去。这句话的尾巴就搁在桌上,我们两个都没去碰它。
礼拜六早上五点半,晓萌起来了。
她洗了脸,把头发全部往后梳,用两个卡子别住碎头发,穿上那件护士服——衣服比她身子大一号,肩那儿空着一截,她抬手把袖子往上挽了两道。她从书包里摸出一双白球鞋,坐在门口换,鞋带系了两遍。她临走前把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塞进兜里,又摸了一遍笔。
上午九点多,对面那家来了两个人收钥匙。他们带了卷尺和一张单子,两间屋挨间走了一遍,问哪块墙是新砌的、哪扇窗关不严。林晚说的那张收据我让他们当场写了:钥匙四把、门是好的、水电表读数、墙面无损,一式两份,两边签字。
钥匙交出去,那两间屋就不是我的了。
上午的事办完,下午我跑了一趟街道。过户要用的材料里缺一张证明,人家说要本人去,当场盖章,我拿回来夹在合同那一沓里。
下午那半天我手里没活干。晓萌头一天去,我心里那件事一直悬着。
五点多,她们两个一起回来。晓萌进门第一句话不是跟我说她今天干了什么。
「哥。」她说,「我给三床那个老太太量血压,132和78。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护士你手凉。」
「陈老师让我量六个血压、抄三张体温单。」她说,「我报数的时候她拿笔在本子上勾了一下,她一句都没夸我,就说了两个字:记上。」
「记上就是夸你。」
「是吗?」她说,「她还教了我一句:袖带高了低了两三公分,量出来的数就不是那个数。我抄下来了。」
她把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掏出来给我看。上头是三行数,底下一行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压出印子了——手要洗到腕上。
她说到这儿自己顿住,把那件护士服的袖子又往上挽了一道。
「我犯了一个错。」她说,「一张单子抄错两个数,叶柔姐让我重抄三遍。」
「错在哪儿。」
「我抄的时候眼睛在看前一行。」她说,「后来我抄完,把每一行都对着念了一遍。」
她进屋之前站在门口回头。
「哥,我明天还去。」
那天晚上八点多,叶柔上来了。
她在门口站着。
「今天中午我上六楼看了她一眼。」她说,「你那个小姑娘上午量了六个血压,抄了三张体温单。一张单子抄错两个数,我让她重抄了三遍。」
「她哭了吗?」
「没哭。」她说,「她重抄的时候手在抖,抄完把那张单子递给我,站着等我签字。我跟她说了一句:这一行错一个数就是人命。她说记住了,然后去量第七个血压。」
她把那支笔从帽子上拔下来,插到兜里。
「还有一件事。」她说,「上午有个家属在走廊上喊了一声护士,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一下我看在眼里了——她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说完才进门。
叶柔洗过澡,头发还没干透,盘在脑后;身上穿的是她自己的那件护士服,白底,领口一道浅蓝的边,料子比科里发的那件挺括,胸前那块名牌的位置空着。她兜里还别着一支笔。
「这件我自己买的。」她说,「科里那件不许往家里带。」
她进门先把那支笔从兜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笔尖朝着门。
「哥。」她说,「我今天在科里站了一整天,中午没坐下。」
「累么?」
「我不累。」她说,「我上来是给你办事的。」
她把袖子往上又挽了一圈,走到我背后,两只手按在我肩膀上。她按的那两下先是轻的,跟着用掌根往下走,从肩胛一直按到腰上。
「你这块硬的。」她说,「我今天看了你一眼就看出来了,右肩比左肩高。我们科里给卧床的老头翻身,手上吃的就是这个劲。」
「你在科里给几个老头按过。」
「一百个也多了。」她说,「你别说话,让我按。」
她按得不快,隔一会儿换一处。她的手心热、指头硬,按到我右边肩胛骨底下那一块硬肉上,用掌根慢慢碾,碾到第三回我肩膀里那根筋自己跳了一下。她跟着往下走,沿着脊椎两边一路按到尾椎,按到腰上那一段我腰里先松了一截,人差点往前扑。
「你别动。」她说,「你今天这个背,比我们科那个卧床的老头还硬。」
「你按出来的?」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她说,「你今天上楼那两步,右肩是提着的。」
她按完那一段自己喘了一口,胸口起伏着,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她绕到我跟前,低头看我。
「你把上衣脱了。」她说。
我把上衣脱了。她把我按到床上坐着,自己跪在床垫边上,两只手从我胸口往下推,推过小腹,解开了我的裤腰。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跟她打针一样,一下是一下。
「我明天早上还要早班。」她说,「今天我不留。」
「我知道。」
她低头含住我的肉棒时,我没防备。我一下就“哼”了出来。她含得不深,牙齿也没碰着我,含了几下就退出来,用舌尖在那儿慢慢地试——她练的是不出声的功夫,手上却是热的。她抬眼看我一下,嘴里还含着一半,含完才吐出来。
「我们科里讲一句话。」她说,「手要稳,嘴要紧。」
她笑了一下,没笑到底一声,笑到一半又含回去。
她脱那件护士服的时候是自己解的扣子,一颗一颗从领口往下解,解完把衣服叠了一下搭在椅背上,动作跟我们科里换班的时候一个样。里头什么都没穿。她那两团尖尖的,乳晕浅,乳尖是浅粉的,我伸手上去,她往下一软,膝盖在床垫上陷了半寸。
「你别捏。」她说。
「一捏那儿你就使不上劲。」
「你知道还捏。」她说。
她把我按倒,自己跨上来。她坐下去的那一下没有半分犹豫——她今天湿得快,前头按肩膀按得她身上出了薄汗,里头早就滑了。她两只手按在我胸前,沉下去又抬起来,压到底就停半秒;她腰细,小腹平,肋骨下面那两条线一出一进地动。
叶柔在我身上,边喘息边上下起伏。我躺着由她来。她的手跟别人不一样——做护士的手稳,知道哪儿该轻哪儿该重。
叶柔说,「我们医院新院区那边要开了。」
说到这一句的时候腰没停,语气跟报一个病人的体温一样,说完就过去了,一个字都没多说。她伸手把床头那盏灯往下压了压,屋里暗下来一半。
她里头是热的,一层一层往里裹;她把腰往下沉,含到最里头才停。我托着她的胯往上送,她两条腿在外侧夹紧,脚背绷直,脚趾一下一下缩。
她里头那点水顺着根部往下走,走到底下就是一片滑的;她自己伸手在床单上撑了一下,把身子往上抬,抬起来再落下去,落到第三下她自己先哼了一声,那一声又咽回去了。
「你今天怎么不出声?」我说。
「我今天嗓子哑。」她说,「在门诊说了八个钟头,喊号喊的。」
她说的是实话,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半度,带着一点哑。
她换了个姿势:她自己转过身,背对着撑住床头板,两只手抓着板沿,从我这边往下落。她动起来比刚才急,马尾在后脖子上晃,背上那道腰窝一出一进。我一只手从后面绕过去压在她小腹上,另一只手往上走,掌根压着乳尖那两点慢慢揉。
她绷住了。
她先是抓住床头那根木条,指头一根一根攥紧,一声都不往外放;跟着整个人绷直,两条腿在我两侧收紧,里头一阵一阵往里收,收得又密又急。她抖完那两下没哭,把脸转过去贴在墙上,喘了很久。
她愣了两秒,自己抬手抹了。
我把她翻过来,仰面放着,一条腿架到我胳膊上。她两条腿往上收,脚后跟扣住我的腰,扣得越来越紧。我动得快了些,她把手从床单上摸过来,抓住我的手。
「别弄在里面。」她说。
「我知道。」
「今天不行。」她说,「我这两天是危险期,你别弄进去。」
我剧烈冲刺,到达顶峰前,拔出。叶柔伸手握住了我的肉棒,快速撸动,射在了自己雪白的肚子上。叶柔五指合上,另一只手从床头抽了两张纸巾,先把我的手擦了,再擦自己。她做这一整套的时候手还是那么稳。
「哥。」她说,「我今天上你这儿,又捏肩又出力,一分钱没拿着。」她把护士服套了一半,从领口那儿探出头来,「人家这趟亏大了。」
「你是捏肩,出力。最后不也爽的不要不要的吗?」我指着床上那湿湿的一滩「这就是证据。」
「你讨厌死了。」叶柔捶我一下。
「我明天早班。」她把护士服重新穿上,扣子从下往上扣,扣到领口那儿停了一下,「我们科那个岗我刚上了一个礼拜,不能请假。」
她走的时候把那支笔从茶几上拿起来插回兜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回她那屋了。她那扇门开了一下又合上。
过了一会儿,我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程雨。
「哥,我明天来一趟。」
TOP Posted: 10-21 14:03 引用 | 點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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